青春如画 初中为卷（五）那个没心没肺的夏天

涧边野草

昵称：涧边野草

美篇号：10638860

那一年，是一九九二年。五月的风已裹挟着初夏的热意，在校园的枝头悄然游走。我们通过了“三合一”初选，像被命运捧起的种子，静静等待最后的洗礼。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息，教室里的灯光亮得更早，书页翻动的声音比往常更急。那是一段被理想灼烧的时光，我们以青春为笔，以汗水为墨，在初中岁月的画卷上，奋力勾勒最后一笔浓彩。

曾经贪恋被窝温软的我，也毅然将闹钟拨至五点。晨光微明，露珠未晞，我已捧着语文书立于校园那棵苍劲的乌桕树下，与古文默默对话。那些曾觉拗口难记的句子，竟在清寂的晨风中渐渐苏醒。读《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仿佛有君子之风拂面而来，涤荡心尘；诵《桃花源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文字如画，香气似可触，恍然间，我仿佛步入那片避世桃源，听见了溪水潺潺，看见了人间至美。

而当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我又投身于数理化的迷宫之中。一盏孤灯，一支笔，一页页演算的草稿，是少年与逻辑的无声对话。每解一题，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一星火光，刹那明亮，照亮了前行的勇气与自信。

六月的县城考场，空气闷热。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叮铃铃……”响起，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个月弦，“啪”一声断了。压力、期盼、焦虑，呼啦一下全散了。我浑身一轻，感觉自己能飞起来。

“成绩如何？前路何方？”那一刻，我全然不顾。匆匆收拾行囊，从沙湾赶回王宅，心中只盼着一头扎进那个属于少年的、无拘无束的夏天，一个可以尽情奔跑、大笑、做梦的假期。

那是个没心没肺的夏天，如今回望，那份“着调”简直奢侈。它的底色，是友情的浓墨重彩。小学同窗柳贤旺，初中同乡挚友周平、周卫明，性情相投，成了我青春里最真挚的同行者。一日午后，他们路过我家，饭后热情相邀去家中做客。我欣然应允，心中满是结伴而行的欢愉。

临行前，照例向术后卧床的爷爷讨了十元零钱。爷爷默默递来十元钱，手有些颤。我接过钱，心头闪过一念“爷爷是不是更瘦了？”但这念头转眼被门外的笑声勾走。我转身跑开，全然不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给我零花钱。那时的懵懂与疏忽，成了日后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九月下旬，一封家书如惊雷劈落，爷爷已驾鹤西去。我伏案痛哭，悔恨如刀割心，自责自己竟是那般不懂珍惜的不肖子孙。从此，爷爷的音容，只能在梦中依稀相见，温柔而遥远。

那日午后，我们几个少年结伴而行。笑声在山间回荡，连绵的石阶山路仿佛也因我们的脚步变得轻快。夏日骄阳高悬，却敌不过我们心中的热忱。二十多华里的山路，两个时辰的跋涉，在回忆同窗旧事、畅谈未来理想的言语中悄然流逝。穿行于翠色欲流的山林小径，我们先抵达张坑村卫明家。次日，我又随贤旺、周平启程前往凤垟村周平家中，在那里盘桓两日。

初入陌生人家，我尚有些拘谨，刚进卫明、周平家时，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有点窘。可周平他爸笑着招呼“就当自己家！”。那股热乎劲儿，像山泉一样清澈，一下子把我那点生分冲没了。卫明家人亦淳朴亲切，那份待客的真诚，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宾至如归”四个字的份量，同窗间的深情厚意。

周平还特意带我与贤旺去探访凤垟的山水秘境。村子背倚箬寮尖，那是景宁、庆元、龙泉三县交界的巍峨高峰。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张坑与凤垟之间的山坳里，建起了一座企岩水库。那湖水湛蓝如镜，宛如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它不仅滋养着山下层层叠叠的梯田，让千亩良田旱涝无忧，更以其静谧壮美，成为一幅天然的山水长卷。

站在高处远眺，梯田如大地的年轮，曲线流转，稻浪起伏，风过处，清香扑鼻。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土地的呼吸，也听见了青春在山野间自由生长的声音。

从凤垟归来不久，我便收到消息：中考成绩过了中师分数线。怀着忐忑与希冀，我再次奔赴县城参加体检。

面试时，师范老师让我原地起跳摸高，竟达2.92米。老师眼睛一亮，“哟！弹跳真好！”他让我跳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笑着拍拍我肩膀，“不错，不错！” 可轮到音乐测试，我五音不全，连基本音阶都唱不准，音乐老师直摇头。我窘迫低头，心沉到底。然而命运终究温柔，最终，我被松阳师范录取的消息传来，为这个夏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回想，那个夏天的记忆如散落的星辰，每一颗都闪烁着独特的光。考前的奋笔疾书，考后的彻底放空，与友同行的欢畅，祖父离世的悲恸，体检时的惊心动魄，录取后的释然微笑……

这些画面，如笔笔勾勒，层层渲染，最终拼成一幅名为“青春”的画卷。青春如画，初中为卷，那支画笔曾握在我们手中，蘸着汗水、笑声、泪水与梦想，绘下了人生最初最浓烈的一抹色彩。

而那个没心没肺的夏天，不是句点，而是一个长长的感叹号，昂然挺立，宣告着一段旅程的结束，也昭示着另一段人生的启程。

（图片来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