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文学青年的心中都驻着一个梦——美丽的文学梦。</p><p class="ql-block"> 和我同时被分配到岑河中学的,一共有六人,其中从事语文教学工作的只有两人,除我以外,另一位在文学的道路上也跋涉了很久,最后我俩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人家现在是某大学的知名教授、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我却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语文教育工作者。这里我不想用“殊途同归”来自欺欺人地为自己打一针麻醉剂,我必须清醒地意识到“造化弄人”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存在,如今“天壤之别”已不足以描述我们之间巨大的鸿沟了。</p><p class="ql-block"> 因这位曾经的同事羞于提及在岑河中学的一段工作经历,——我偶然在“百度百科”上搜索到这位同事的名片,发现其履历上隐去了岑河中学这段历史,故在此讳其姓名。</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我们俩共同发起创办了校园文学社团“摇篮”,但确实回忆不起这个社团名字是由谁提出的了。当我发现我班学生中有几个“文学青年”模样的人,在作文之外,还写些诗歌、散文之类,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便将他们创作的姑且称之曰诗歌、散文的作品拿给我的同事,正所谓“奇文共欣赏”,我的同事也万分地惊喜,认为都是些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或成大器。此话鼓舞了我,也鼓舞了我班的几个“文学青年”。的确,在落后、闭塞的农村中学,十五六岁的青少年,敢于舞文弄墨,敢于在浩瀚的文学海洋里劈波斩浪,实属天上的文曲星下了凡。而且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纯文学的爱好者们,其语言尚可雕琢,其境界尚可提升,恰巧同事的学生作文中也有上乘之作,便一拍即合,决定出一期专稿,将这些优秀诗文编辑成本,然后发给学生相互传阅。</p><p class="ql-block"> “摇篮”就这样问世了,不声不响,无风无浪。</p><p class="ql-block"> 说干就干,我搜集了我班好几位同学的稿件,大约占了全部的三分之二,同事也搜集了一些稿件,大约占全部的三分之一,请学校的打字员将这些文稿打印在蓝汪汪的复印纸上,这样颇浪费了学校的公共资源,而且也给打字员增添了工作以外的负担,所以铅印本的《摇篮》只出了第一期,就是所谓的创刊号。后来的几期都是我和几个书法尚好的学生手写,先将文字誊抄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再影印到一张一面黒乎乎一面白花花的复印纸上,再将黑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抚平,轻轻地粘贴在油印机的网格上,由于它薄如蝉翼,很容易褶皱,没有一点细心还真的难以抚得平平整整,然后便用沾满油墨的滚筒在网格上使劲地来回滚动一番,直到发现油印到白纸上的墨痕均匀,如果发现某一处的墨痕比较淡,则需在该处反复多次地碾压式滚动,直到满意为止,最后将油印好的纸张整理装订成册,全部工作由我一人完成。因我刚参加工作,对这些技术掌握得还很不熟练,故在油印过程中,经常把油墨弄在手上,弄在手上倒还算幸运,若是弄在衣袖上就麻烦了,因为油墨太浓太黑,沾在衣袖上怎么也洗不掉,所以每次油印时我都捋起衣袖,捋到肘关节处。有时脑门上的汗珠“吧嗒吧嗒”滴到油印机上,不得已只好抬起胳膊去擦拭汗水,不料手上的油墨又擦到脸上,或者鼻子上,或者脑门上,就差一点成了京剧脸谱中的“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好在我的皮肤并无大碍,在清水中放一点洗衣粉,反复揉搓几个回合也就万事无忧了。</p><p class="ql-block"> 创刊号的封面是学生吴立均设计,插图也基本由他完成,他是美术生,从小学就开始习美术,有一定的美术功底。吴立均后来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后又进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深造,毕业后在浙江杭州某大学任教,如今是国内知名的雕塑行家。</p><p class="ql-block"> “文学青年”中有两人不得不提。</p><p class="ql-block"> 潘习林,男,观音垱文岗村人,喜欢写诗,也喜欢书法,善于模仿,也善于钻研,偶尔也能写出很值得玩味的诗句来,文字清新脱俗,只是难逃模仿雕琢的痕迹。潘习林读到高三时便弃文从美,一个人跑到沙市某画室跟随某老师学画,最先学素描,从静物写生开始,因他是零基础,故而常常遭到老师不留情面的叱责。虽当时觉得苦闷,似乎看不到一点希望,甚至想收拾行囊打道回府,半途而废算了,但转念又觉得严师出高徒并非没有一点道理,老师对学生的批评指责,有些时候是千金难买的,故又重振旗鼓闷头学画。一年之后,画技大有长进,次年便考入十堰美院。毕业后并未从事与美术相关的工作,转而从商,独自一人押运数车汽配零件到云南昆明,创立十堰二汽汽车零配件昆明分公司。在昆明,潘习林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公司,如今在昆明的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p><p class="ql-block"> 我曾于1999年9月至2002年11月在昆明市官渡区某民办学校工作,三年中我们经常会晤,在一起谈论往日的生活,谈论他生意场上的心得。潘习林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曾为自己的公司设计过一套管理方式,并请我用毛笔题写于他的办公室的墙壁之上,不知后来施行没有。</p><p class="ql-block"> 2018年8月我重游故地,在潘习林的家中借居了一个星期。我们基本上朝夕相伴,他没有忘记我还会写毛笔字,专门从文具店购回笔、墨、纸、砚,硬要我留下“墨宝”,可我已经多年没有提过毛笔了,他说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满足他小小的心愿,便和我商量题写他的《潘氏家训》来,他草创,我斟酌,最后形成了如下文字:</p><p class="ql-block"> 会爱,读好书;</p><p class="ql-block"> 有诚,交益友;</p><p class="ql-block"> 善勤,行远路;</p><p class="ql-block"> 守规,立大志;</p><p class="ql-block"> 重礼,做实事。</p><p class="ql-block">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我只好提起千斤重的毛笔,勉强书写。今天,当我翻出当年拍下的照片时,我实在汗颜,如果他还将这幅字视如珍宝悬挂于他家的客厅,我更无地自容了,惭愧!惭愧!</p><p class="ql-block"> 曾凡彬,男,观音垱皇屯村人,一个忧郁的王子,几乎未曾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模样,他的才华就掩藏在他忧郁的神情背后。曾凡彬是极有天赋成为诗人的,他的思想总是卓尔不群,他对人生的感悟总是超然物外,与同龄人相比,他就是从天上降落到人间的一颗星,他的周身总是弥漫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他吟咏出的诗句,你不曾听到过也不曾看到过,但你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大吼一声:好!</p><p class="ql-block"> 曾凡彬是为诗歌而生的,但可惜的是,他高二就辍学了,回家后,帮着家人做劳动,很长一段时间音信杳无,心想曾凡彬若也能吟咏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佳句来,也不枉为诗歌而生这一回。</p><p class="ql-block"> 突然就收到了曾凡彬的来信,方知他已到北京昌平一个叫“逍遥谷”的地方,在那儿,他寻到了他灵魂的栖息地,信的大致内容是对我这个昔日的老师表示感谢之意,文字很优美,一如他俊朗的外表,情感很真挚,一如他内心的孤寂。只可惜这封信的原件,我当作稿件投寄给了某报社“生活中的信件”的征文组,我本以为这封信文质兼美,理应获一个奖,最起码获一个鼓励奖,但谁知又是泥牛入海一去无消息呢?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创作的有内涵有修饰的作品为什么就获不了奖呢,我怀疑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p><p class="ql-block"> 2010年暑假,曾凡彬从北京回老家省亲,我们有机会在沙市某茶楼见了一面,他赠送给我几本书,是他的同事或同道写的,我原以为是曾凡彬本人所著,因署名作者都是些神神怪怪的名字。我从那些人的作品中读到了另一种境界,他们在山中过着梅妻鹤子的生活,平素还相互帮扶,比我们这些尘世中的凡夫俗子更能见出古道热肠来。这让我想起了1996年的一件事,当时我急需一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化概论》一书,因是一本某大学专用教科书,又是指定考试用书,我找遍了沙市当地新华书店也难觅踪影,心想北京师范大学教材科不会没有这本书吧,于是写信给远在北京的曾凡彬,请他帮忙代买。事后得知,曾凡彬当时并不在北京,我想这封信应该石沉大海了吧,可是不久之后我竟然意外地收到了北京给我寄来的这本书,我当时非常感动,也十分感慨,真可谓百感交集啊。无疑,这是曾凡彬的同道,帮着他完成了这份朋友之托。我当时只在信封里夹带了相当于那本书的价钱的几张邮票,根本没有想到车马费、邮寄费,我相信,他的同道,为了买到这本书,舟车劳顿,四处寻访,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今天,在这里,我向这位素昧平生的曾凡彬的同道道一声发自肺腑的“谢谢!”。</p><p class="ql-block"> 2023年9月末,中秋将至,我已来广州谋生,曾凡彬又专门从北京给我寄来 两盒茶叶,以示问候。</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天天在一起,却戴着虚伪的面具;有些人,不常联系,却依然有满满的真情。</p><p class="ql-block"> 二位都算得上“文学青年”,但都未能走上文学这条布满荆棘的坎坷之路,其实也包括我。文学只是一种精神的营养,当不得一日三餐,要想活下去,还是要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具体劳动,比如经商,比如从教,比如开荒,但劳动之外,似乎还有一种精神世界,它脱离了尘世的尔虞我诈,脱离了尘世的功名利禄,显得那样纯粹,那样高尚,为庸人和俗人所难以理解,这便是文学。</p><p class="ql-block"> 《摇篮》文学期刊,艰难地走过了一年左右。刚开始,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每次征稿,尚需精挑细选,甚至有外校的学生寄来诗稿,可见其影响力并不算小,可是由于本人才疏学浅,不能雕琢出更美的精品以呈现给更广阔的社会,只能躲在狭小的天地里自娱自乐一番,故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束缚了“文学青年”们张开的羽翼,不能令其扶摇云天。随着大家的写作兴趣渐趋淡薄,稿件征集数量越来越少,到最后难以为继的时候,《摇篮》便自动停刊,前后共发行六期。</p><p class="ql-block"> 记得当年荆州地区语文教研员曾组织全地区校园文学社团召开过一次大会,我很荣幸地作为岑河中学“摇篮”文学社的发起人之一出席了大会,只可惜我们没有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来,草草收场,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当初为什么有那份热情和干劲去做这样一件于自己而言几无收获的事,我便忆起我的某位同事,当他看到我在满头大汗地油印着学生们的习作,而且弄得满脸油污时,便大惑不解地问:你看他们几个人一门心思在考研,你却在这里一门心思搞这个名堂,你为哪一起哟?</p><p class="ql-block"> 我身边的同事们一个一个都考研成功远走高飞了,如今在某些大学都混成了教授、博导,而我却——。说来惭愧,由于家庭太贫寒,我不能丢下这一份工资收入去追寻那或许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总不至于还要父母兄弟来替我分担经济压力吧。另外,更重要的,我的视力极差,是那种无法配镜矫正的,读大学的时候每日担心被学校劝退,如果读研,不也一样担心吗?等到几年后岑河中学发展面临新的转折,高中部或被撤销,学校或由高级中学改为初级中学,感觉自己在初中将无施展之余地,眼看生计都成了大问题,才想起“考研”来,未免为时已晚,专业课尚不在话下,只是英语丢得太远,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前后三次都是英语拖了后腿,我有时想,中国人考研却偏偏受制于一门外国语言,真是莫大的讽刺。但政策就是这样,你奈它何?所以只剩下兀自伤感,若是我刚参加工作也学着别人的样一门心思考研,难说我今天也是享誉学界的博导!</p><p class="ql-block"> 最终我还是离开了岑河中学,但我离开的方式比起我的那些同事来,其价值又怎能同日而语呢!他们的离去是凤凰涅槃,是浴火重生的辉煌,而我的离去,是迫不得已,是自我毁灭的悲壮。</p><p class="ql-block"> 诚如礼貌谦逊一说,在底层社会被贴上软弱可欺的标签,在上流社会则是涵养风度的代名词。我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时时被漠视,处处遭倾轧,谁会认可你坚持的秉性,谁又会赏识你激愤的才情呢?</p><p class="ql-block"> 空叹一声:人各有命,上天注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索申举</p><p class="ql-block"> 2025年4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