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经纬春秋》(26)

黄山黄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学长郑建华自完成上海绢纺织厂志书编写后,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小说《经纬春秋》,重点讲述了上海某原日资丝织厂演变过程中的历史故事。整部小说共20多万字,根据时段分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写抗战胜利后中国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时期,第二部写解放后恢复生产时期,第三部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失误和折腾。下面,是该小说的第三部第五十二、第五十三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 三 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是个组织观念极强的人,在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当自己的认识与上级的指示精神不一致的时候,他首先检查自己,从家庭出身到立场观点,随后就毫不犹豫地否定自己,让自己从言行到认识完全统一到上级的指示精神之下。这种思维方式使卢先荣逐渐湮灭了人的思考本能而退化为上级指示的训服工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他与阎国光共事的那段不长的日子里,他也确实为阎国光的热情与魄力所感动,但更多的是为阎国光担心,其中也夹杂着一种失落,因为在职工的心目之中,自己砝码的重量是无法与阎国光相比的。对于阎国光的被打倒,他有点不平,但他只能也只敢把这种情绪埋在心灵深处,凭他的直觉,他能够判别出阎国光不是个坏人,但既然上级决定要打倒阎国光,他没理由反对,只能从家庭出身、立场观点等各方面对自己再作一次检查,使之再一次与上级的指示精神保持一致。他没有为阎国光叫屈,他不想,也不敢,但他也没有落井下石,去主动组织对阎国光的批判,也许仅在这一点上,他的良知还不至于完全泯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被撤职后,上级把厂长的担子交给了卢先荣,这又使卢先荣感到进退维谷:成了大权在握的党政一把手,这至少在上级领导的眼里,卢先荣还是个受信用的人,凭这一点,就可以使卢先荣放心好一阵子,他对此感到满足,但当上海丝厂的厂长,这不是一种荣誉,而是一个实职,要确确实实把这个工厂的生产组织起来,这并不是靠做几个报告,发几个号召就可以解决的,这又使卢先荣这个吃惯了运动饭的专职政工干部感到力不从心。但好在有上级指导,每一项决策都有会有具体的指导,都有会有人手把手地教,只要当好驯服工具,就能无往而不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命运对卢先荣并不公平,当卢先荣成为上海丝厂的党政一把手之后,这个工厂乃至整个社会都出现了谁都看不懂的运行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58年是炙热的,经过1957年的反右之后,上级指示的权威性空前地提高了,政令的畅通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上级的指示精神成了唯一正确的、必须不折不扣照办的东西,甚至有人在上级指示下达之前,就专门在揣摩上级的意图上花力气了。在这个年头,人们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标语满街都是,上海丝厂的每一个职工同全国人民一样,热切地期待着这个无比美好的明天的提前到来,人们没有想,也不敢想,这到底能否成为事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上级也会布置一些特殊的任务,使工厂不得不按脱出常规的方式进行运转。</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当年的宣传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卢先荣接回来的任务,竟是让上海丝厂在二十天内炼出一百吨钢 !这个任务使一向奉上级指示为圣明的卢先荣也诧异了好一阵子,但他很快就从检查自己中转过弯来了,从家庭出身到思想认识,一阵自我反省之后,他就很快跟上形势了。再说全民大炼钢铁已经形成 了风气,连里弄托儿所都砌起小高炉加入大炼钢铁的行列了,那个有几千人的上海丝厂要承担炼钢任务反而倒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在办公室里坐下,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思路,随后拿出一本六十四开的小号工作手册,开始起草他的动员报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向来有动笔的习惯,照稿子读报告,这充分发挥了他文化高的优势,又掩盖了他不善讲话的弱点,不过,真正使他一刻也离不开稿子的,是在1957年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阎国光被打入另册,他不能不更加谨小慎微了,像阎国光那么个赤贫阶级出身的人也会有如此的遭遇,更不要说自己了,哪一天同家庭出身、阶级立场一挂钩,头上的辫子要比阎国光多得多,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卢先荣养成了保存所有讲稿的习惯,从此,他不但讲话必有稿,而且讲稿必保存,他习惯用六十四开的工作手册,像小人书一样一连写上几十张,从开头的“同志们”到最后的口号,一字不漏地写在纸上,报告做完后,他将这几十张纸从工作手册上裁下来,糊上封面,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的讲话,随后放入文件橱。卢先荣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哪一天他成了大人物以后要出版《卢先荣全集》,而是预备着哪一天遇上什么政治运动时,可以有据可查,不至于糊里糊涂地被打入另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翻开记满了上级指示的笔记本,逐字逐句地抄入了小号工作手册,不管是理解的,还是不理解的,凑在一起形成了一篇还像个样子的动员报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的织机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东方已经露出了淡淡的白色。卢先荣揉揉红肿眼睛,他又是一宵未睡。</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上海丝厂建起小高炉大炼钢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尽管听卢先荣的报告不是一种享受,呆板,平淡,没有激情,这同听阎国光的报告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但因为内容很重要,人们还是耐着性子将它听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纺织厂要炼钢,这是人们连想也不敢想的事,但又不得不去做,因为这是上级规定的,再则全市乃至全国都在为炼钢而忙碌着,连弄堂里都砌起了小高炉,铁锤敲得震天响,“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标语从农村走进了城市,“一天等于二十年”成了最时髦的口号,在这样狂热的氛围下,逼得善良的人们也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中国已经到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最后冲剌时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卢先荣的动员以后,上海丝厂从干部到工人都迅速行动起来了,人们的积极性大大地超过了卢先荣的预料,李秀玲提议要每一个车间建造一座小高炉,这个动议是最具有革命性的,被誉为“工人阶级的声音”,很快就为人们所接受了,于是厂里先后竖起了五座小高炉。起先,建造小高炉还经过一番选址,选在远离生产区域的角落里,人们似乎还残留那么一点冷静,因为高炉里的火会点燃易燃的丝绵,后来,人们居然连这个禁区也打破了,索性把小高炉砌在厂门口的中央大道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整个上海丝厂沸腾了,人们像着了魔一样,全身心地投入了大炼钢铁的运动,早班工人下班后,到小高炉前忙到深夜,中班工人则从深夜接下干到天亮,然后又有夜班工人赶来接班,几乎每个人都要连续工作十六小时以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抡铁锤的、拉风箱的、加炉料的、找铁块的,还有更多的是晃来晃去,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干什么的,反正整天整夜在厂里,谁也没有歇着,谁也不能歇着。</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郭振禹从苏州河里捞出旧齿轮</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苏州河边上围了一大群人。这里本来是上海丝厂的原料码头,自从原料改用汽车运输以后,这里已经不常用了,除了间或有只煤船停靠以外,一直是空着的。五座高炉点火以后,炼钢的原料成了大问题,煤还能从生产用煤中拉了用,铁就没有地方来了,于是人们便兵分几路寻找废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围在河边的就是张土根带领着的一批人,刚才一位退休工人来厂洗澡,被这热火朝天的炼钢场面所感动,特地赶到工会办公室,献了一条计,说是日本人统治时期,在这码头上运过机器,工人们趁日本人不看见,有意把零件扔进水中,水里有不少铁呢,这条计无疑是给火上加了一把盐,使工人们大干的热情更旺了,张土根当即领着工人们来到了码头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郭振禹也跟着来了。他在反右中被打入了另册,下放到车间当机修工,虽说是“敌我矛盾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性质还是属于敌我矛盾,好在秀英她们还在暗中照应着他,日子也还过得去。现在工人们都没日没夜地大炼钢铁,他这个戴着右派帽子的人当然不敢懈怠,他要在这个当口上立个功,也许还能早点摘掉那顶该死的帽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土根找了根竹竿往水中戳了一下,从手感上觉得水底下的确有点与石头不同的东西,郭振禹抢过竹竿探了一下,水还不足一人深,他边脱衣服边说:“我学过游泳,让我下去摸。”没等张土根阻拦,他已经跳入了河水中。郭振禹站在齐胸深的河水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人们屏着呼吸注视着水面,当郭振禹举着一个生锈的齿轮伸出头来的时候,人们竟高兴得欢呼起来,完全忘记了郭振禹的政治身份,郭振禹又一次感受到了当英雄的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儿有铁。”在张土根的带领下,工人们一个个都跳进了苏州河,在冰冷的河水中摸索着,尽管收获不大,但终究还是找到了一点可以用来炼钢的原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发于2025年11月14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文中图片分别引自网络或由AI生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