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照片摄于1975年5月西樵山)</p> <p class="ql-block">70年代,我在白鹤洞山顶1号的那段工作经历,虽已时隔几十年,却依旧清晰如昨,成为镌刻在记忆里的难忘篇章。 1973年6月底,我领到高中毕业证书走出校门时,搭上了学校分配工作的末班车。按照当时的上山下乡政策,家中长子长女可留城等待分配。我在家等候一年后,终于盼来了入厂通知。在我熟悉的同龄人中,或奔赴乡村插队、或被分配到菜市场、咸杂铺、柴煤店、卫生院、建筑队、搬运站等单位的年代,能留城进厂的人并不多。我无疑是幸运的,与我一同被分到广州计算机厂同一车间的,既有小学同班同学、老街坊,也有西关周边的青年们,都是意气风发的50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4年6月20日,我正式入厂报到,便领到一轻局标准(电镀工)待遇35元/月工资,美其名曰“带薪学徒”。要知道当时普通学徒月薪仅18元。(据悉二轻标准一级工资33元/月,机电局则是37元/月。)然而,包括我在内的两批(6月和9月招入的)新工人,连车间都没踏进,就先在厂区除草,在空地上挖地基,为兴建新大楼出力,但与电镀车间并无交集。这年9月中旬,电镀培训班成立了。临时负责人吕舜坤主任和李柏瑞主任带领我们54名新工人,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去了华贵桥广州自行车零件电镀厂,另一路人马去了荔湾北的广州电镀厂跟班培训学习。吕主任是很负责任的同志,他是从广州百花香料厂调来,很有车间管理经验的主任。而我们这群年青人,“初生牛犊不畏虎,长了犄角不怕狼”,给带队领导吕主任折腾得够苦了。</p><p class="ql-block">据悉,何蜀中起初被分配到打磨岗位,心里并不情愿,便和刘志雄调换了岗位,转而跟着高老黄、何嘉仪师傅学习光亮镍镀技术。没过多久,班组调整,他又改投一位大家都叫他“阿麟”的师傅门下。记不清是那一天,光亮镀镍自动线突然停产了。彼时,大部分二厂的高级学徒工都被召回白鹤洞参与厂区建设,带队的吕主任又找上了何蜀中,游说他转岗去烧锅炉。他没有当场答应,只说需要考虑一下。一周后,吕主任再次追问,他明确拒绝了这个安排。吕主任显得十分生气,又拿出当时紧俏的衣车票、单车票、手表票作为诱饵,对何蜀中劝道:“你去当锅炉工,这些票证都优先给你。”但何蜀中对电镀生产的自动控制始终抱有浓厚兴趣,还是坚持拒绝了。吕主任当即撂下一句狠话:“你就一世做电镀仔啦!”这次和领导“对抗”的后果,不知天高地厚。何蜀中便被直接调到氰化钠合金班,开始上三班倒。同班的工友有杜志坚(已病故)、陈志敏,还有一位眼睛大大的何绍嫦。我们四个二厂来的电镀学徒,成了最后一批离开荔湾北广州电镀厂的人——那时(筹建)电镀车间的领导似乎把我们忘了,只派来陈惠芳(殷耀林之妻),每隔半个月到我们这里报销医药费,或发工资。何蜀中和杜志坚也曾闯过一次祸。</p><p class="ql-block">有天深夜班,他们私自开动了镀硬铬的直流发电机,把薛伟斌大哥白天打磨好的车圈拿去试镀硬铬。这事被电镀厂投诉到单位后,吕主任动了真格:不仅让我俩写检讨,还命令我们返回白鹤洞,在全车间大会上公开宣读。至于是否被扣工资、罚了款,何蜀中已经记不清了,当时那份检讨写得算不算情真意切,如今也无从考究。 我们四个“电镀人”在荔湾北一待就是两年多。那段日子里,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等陈惠芳大姐来硬铬车间门口的收发室“出粮”(发放工资、处理事务),每次都会顺口问一句:“陈姐,我们几个啥时候能回白鹤洞呀?”而陈姐每次的回答都如出一辙:“帮你问下啦〞。</p><p class="ql-block">我和麦锦华一起跟何树根师傅学习氰化钠合金镀铜工艺,每个班次都要领取补充几十公斤氰化钠,然后溶解䃼充到电镀池中。电镀职业算得上高危工种,防不胜防。我们都是公安部门备案上了允许接触剧毒物质名单上。氰化钠有粉剂和饼剂,都是从苏联或欧洲进口的。广州电镀厂的生产环境堪称恶劣。打磨抛光的工人终日篷头垢面,电镀岗位的同事也常显得无精打采。铬酸水、氰化物污水横流,老鼠在这样的环境中四处乱窜。该厂被氰化物污水致残的是一位技术股长周绪衡。其次是电镀合金班的二厂女工卢姑娘,在操作时,因工件脱落挂具溅起污水入眼,不幸且永久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光明。在后来二厂电镀车间,也发生过被硫酸灼伤的事故,并非例外。</p><p class="ql-block">1974年10月重阳节那天,我和林伟强、邱勇洁、戴文耀、麦锦华等师兄结伴从沙河小路登上白云山天南第一峰。滞留在山顶公园,只见人山人海,几乎都是年轻人,大家席地而坐,座位紧张到一旦起身就会被立刻抢占。不料次日,带队领导吕主任便找我们谈话,说是要依照市团委的通知,上报登高的缘由。后来我们才知晓,登山途中会经过一处古墓,当时“逃港”之风盛行,民间传言向这座古墓祭拜后,“逃港”成功率会更高。但我们一行人纯粹是为了登高揽胜,从未有过这样“督卒”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照片摄于1976年5月西樵山)</p> <p class="ql-block">1975年11月,打磨抛光工种的工友薛伟斌、袁达希、谢子明等人是最后一批撤离广州电镀厂。培训任务结束,我们50人回到白鹤洞山顶1号,此时广州计算机厂已更名为广州自行车二厂。其前身建厂时间已无从考证,。我们入职时,厂里已有自行车钢珠、荧光管起辉器的生产业务,还承接机关、电台的手摇计算机和打字机维修服务——这是从老一辈师傅口中得知的。厂里有两位干部曾是我母亲昔日的领导,曾在华贵路电珠四厂共过事。 在厂区里,有几座砖木结构的房子格外引人注目,它们原是美国教会建筑。厂部办公室是带有地下室的,回廊的二层洋楼建筑,周围有几棵粗壮的樟树,枝繁叶茂,环境十分清雅。一座作为电镀车间办公室、女工更衣室、化验室、挂具浸塑间。一座是物资仓库。据说这里以前是教会牧师疗养院。</p> <p class="ql-block">(照片为作者摄于2022年10月白鹤洞山顶)</p> <p class="ql-block">工厂门外右转有一间小邮局,与其相邻的是,当年那片区域是海军地盘和家属院,美国建筑师伯捷别墅就隐匿其中。鹤洞村是一条具有650多年历史的村落。当年地标永红会场曾作为鹤洞村的大小庆祝活动地方,也曾作为电影院放过电影。它位于鹤洞大街街口上,毗邻广钢大门口。白鹤洞山顶周边还有民国外交家伍廷芳旧居、基督教女青年会、广州市第二十二中学(1984年复名为广州市真光中学)、打火机厂、抗菌素厂,以及几座别墅——这些别墅在1980年初被拆除,原址后来建起了厂里的电镀新车间、锅炉房和污水处理站。 </p><p class="ql-block">别墅拆除时,我曾在现场围观过一块青色方形石碑,上面刻着四百多字碑文,读来令人动容。碑文记载,夏葛医学院毕业的何玉梅,曾服务于中山保育善会,26岁时不幸罹患重疾离世,留下孤雏弱子梅雨,此碑由其夫黄石于1936年七月撰书,梅雨立石纪念。我当时将碑文完整抄录存档,至今仍记得字里行间的深情。 </p><p class="ql-block">1976年下半年,厂里开始生产“鹦鹉牌”自行车,其商标图案因外形被市民戏称为“鹤洞母鸡”,这个品牌前后仅生产了8年。那年我借用师兄邱勇洁的16吋方管伸缩体“鹦鹉牌”自行车学会骑行的。后来厂里推出一批26吋“鹦鹉牌”自行车散件,按职工价122元买下一辆自装成车,作为通勤工具。从西村到白鹤洞上班,我常骑单车往返,要么经黄沙轮渡过芳村,要么走珠江大桥过塞坝口直上广中公路,单程总要耗时60分钟。在珠江大桥桥中人行道上,我曾见过工人用手摇绞链轮制作钢丝绳的场景;广中公路两旁工厂林立,化工、港口机械厂、柴油机器厂、织金陶瓷厂,还有近代洋行仓库和码头旧址等,见证着当年工业的繁华。19路线广中码头公交站(前身是1906年英商修建的亚细细龙唛仓码头)和鹤洞水厂就在工厂对面,水厂旁还有一间搬运站。</p> <p class="ql-block">(资相照片:70年代广州自行车二厂饭堂饭票和搭食粮票)</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在厂里饭堂搭食,一角几分钱的饭菜就能填饱肚皮。当时市面限量供应三级米,每斤仅0.14元。记得厂里曾在机修车间与前钢珠车间之间的空地上设过“茶市”,供职工吃早餐,而一墙之隔便是美国建筑师伯捷别墅——这座建筑在2022年2月被认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下班回家的路线从不固定,有时从芳村乘轮渡到黄沙,有时从鹤洞到白蚬壳或永兴街。广中公路上的下班单车队络绎不绝,大家争先恐后,练就了百米冲刺的本领,只为赶上当班轮渡,尤其是下中班时,错过一班就要多等许久。芳村⇔黄沙轮渡船票4分/次,带单车的加4分/次,如月票会便宜一点。</p> <p class="ql-block">(资料照片:电镀车间员工1976年歌咏大会上).</p> <p class="ql-block">我是电镀培训班团小组临时召集人。1975年7月,我经手上缴了团小组9名团员的团费,团员按规定上交团费0.10元/人。这时期的发展新团员的任务刻不容缓。1976年夏天,我和袁达希师兄被安排承担“外调”工作,前往街道、学校调查车间员工的社会活动情况,最终却一无所获。更有趣的是,曾被街道“介绍”去询问一位言语不清的街坊阿婆,了解其邻居的情况,结果闹了一场笑话。</p><p class="ql-block">也是在那一年,我路过长堤时,恰巧遇上先施百货公司大楼起火。消防车抵达前,不少路人驻足围观,待消防员赶到后,大家才被疏散到安全区域。尽管不清楚大楼内部的受灾程度,只见消防员的水枪向着对面的银行外墙喷淋降温。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墙体散发的辐射热和水枪喷淋产生的水气。后来得知,这场轰动一时的“6·12”火警案,让建于1914年的五层砖木结构先施百货大楼被烧通顶,24人遇难、28人受伤,大楼最终轰然倒塌,令人痛心不已。</p><p class="ql-block">电镀车间的员工队伍从最初培训班的54人,逐步发展到后来的184人,规模与活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我身边熟悉的师兄们,在这片成长的沃土里,更走出了一批各领域的佼佼者:班组长邱勇洁、郑学仪等人稳步跻身工厂中层领导梯队,袁达希曾任制坯车间党支部书记,林伟强从车间主任升任公司党办主任;薛伟斌毅然走出厂区创业,历经磨砺成长,成为独当一面的私企掌舵人;陈予欢则在市委宣传部的岗位上深耕不辍,著述五百万字,成为著作等身的军史专家、教授。邝启荣在90年后调往市煤气公司,华丽转身,也取得不错的成绩。何蜀中成了电动自动线设计运作工程师。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被借调至集团公司涂料理化实验室,参与自行车成车40项质检。我感到身边这些师兄们的蜕变,离不开日复一日的拼搏与坚守。行文至此,满心感恩相遇的缘分,更要衷心致谢前电镀车间主任吕舜坤的悉心栽培与无私引领。</p> <p class="ql-block">(照片为黄凤萍师姐2022年2月拍摄于白鹤洞山顶1号)</p> <p class="ql-block">后来鹤洞大桥动工建设,自行车二厂的传达室、车把车间、饭堂、钢珠车间、机修车间等部分建筑被拆除,用于修建引桥。再后来工厂改建成广摩体育产业园。离开二厂三十多年后重访故地,发现周边变化巨大,鹤洞村旧村改造成了烂尾楼工地,永红会场消失了,连路名都改掉了,昔日的山顶路变成了鹤翔路。路过时看到真光中学新建的校门,而曾经承载着青春与汗水的广州自行车二厂,后面的厂房被房地产商开发做了商品房,前面的厂房是汽车集团公司汽车开发部。广州自行车二厂和它周边的工厂一样,或转型,或迁出,或关闭,黯然落下了历史的帷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照片为林伟强师兄2014年6月拍摄于西城荟宴会大酒楼〈入厂40周年大聚会〉)</p><p class="ql-block">资料照片为作者提供。衷心感谢林伟强、何蜀中、谢子明、邝启荣、霍润辉、何惠芳、杨顺萍众师兄师姐为本文纠错补漏和审阅。</p><p class="ql-block">衷心感谢钟东昌学兄为本文提供修改意见并为之核对。</p><p class="ql-block">2025/11/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