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芦苇吟秋声曾 宁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子停在了东江岸边的停车场。推开车门,最先迎上来的是从江面上吹过来的凉风。这里的风带着水气的清润,与城里那种被高楼大厦切割得七零八落的风全然不同,风里有一种阔大的自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顺着风吹去的方向,是一片灰白苍茫的芦苇花海。我急切地走近前去,只见眼前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地挤挨着,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风,将外界的车马人声都隔绝了。愈往里走,那芦苇便愈见浓密,头顶的天空被分割成狭长的、流动的蓝色缎带。而风就像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一来,整片花海便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不是轻微的摇曳,而是一种磅礴的、无声的奔腾。你看那一株株芦苇,顶着一头蓬松的、银白的花穗,无风时是静默的、低垂的,像一个个耽于沉思的哲人。可风一来,它们便刹那间统一了意志,齐刷刷地向一边俯下身子,那一片银白的穗子,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泽,仿佛是大地上骤然掀起的一阵浪涛,这浪涛从眼前一直滚向远方,连绵不绝。耳畔是“沙沙”的声响,初听是琐碎的,但当成千上万的琐碎汇聚起来,便成了一种浑厚的、充盈于天地之间的呼吸。那声音里没有具体的言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索性钻进芦苇丛中,寻了一片芦苇稍稀的土坡坐下,让自己彻底没入这片摇动的海洋。近看那芦苇花,才觉出它的妙处。那并非纯粹的白,而是一种介于月白与牙黄之间的颜色,带着一种旧旧的、温暖的调子。每一穗都是由无数细微的绒花组成,柔软得像初生禽鸟的绒毛,在风中颤巍巍地抖着,似乎随时都会散作万千飞絮随风而去,却又那样坚韧地附着在茎秆尖上。江风一阵一阵吹来,那轻柔洁白的羽绒便飘了起来,好像一支支微型降落伞起起伏伏,又像一只只美丽的小蝴蝶扑棱着轻盈的身子,飘飘荡荡,盘旋飞舞,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与秋风缠绵絮语,与大地浅吟低唱。而眼前的芦苇也起伏得愈发狂放,它们弯腰,贴地,几乎要匍匐下去,可风势稍一减弱,它们便又带着一种不屈的韧性,倏地弹起,恢复那清癯的姿态。这一俯一仰之间,仿佛是一场与大自然的角力,却又和谐得像一支编排好的优美舞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倔强的、野性的生命,与城市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修剪、按时令开放的娇蕊是多么的不同啊。它们不为媚人而开,只为这江风,为这流水,为自己的生命而肆意生长。看着它们,心里那点从都市带来的压抑与烦恼,竟像被这浩荡的江风与芦浪淘洗过一般,渐渐地稀释、淡去了。人有时候,真需要这样一片无用的芦苇,来安放自己过于有用的、疲惫的灵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便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千年以前,那在河岸徘徊的古人,所见到的,想必也是这般苍茫的景象吧。只是那时的“伊人”在水一方,渺远难寻;而此刻的我,所求的“伊人”,或许就是这份遗世独立的宁静与自由。它不在水中央,它就在这随风起伏的芦苇荡里,在我被江风灌满的胸膛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彩与眼前的江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那一片银白的芦花,此刻也像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在暮色中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晕。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凝望这片幽雅的芦花,我的思念如飞絮穿过夕阳染过的苍穹,飘落在温馨的记忆里,飘落在甜美的梦境里。我想我该离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停车场,再回首,那片缤纷岛已重新沉浸在一片苍茫的落霞里,芦苇的轮廓渐渐模糊,与江水、与天空融为一片混沌的整体。我带不走一株芦苇,只带走了满身的草木气息,与一怀被江风洗涤过的、清亮亮的心绪。而那一片起伏的、沙沙作响的浪涛,想必会时常在我的梦里,一遍遍地摇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