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爱看电影

李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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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编辑：李班主

　　

真正体会到妈妈的操劳辛苦，是从妈妈不爱看电影这件事知道的。小时候，妈妈的工作单位离家远，一周只能骑车回家一次。一到家，妈妈撂下自行车就开始干活。马不停蹄，昏天黑地。那时候我不太懂事，知道妈妈回来了，心里好像有了定海神针，脚底更像抹了油，撒着欢儿地满院子疯玩儿。

　　那次周末妈妈回来了，赶上分区放《英雄儿女》。我看过很多遍《英雄儿女》了，但它仍然是我最爱的电影，没有之一。《英雄儿女》站在历史叙事的维度，展示了最悲壮的美学画卷。王芳朴素的双排扣军装，是时代赋予的最美战袍；甜美嫣然‌的浅笑，比任何艺术杰作都撼动人心；齐肩小辫的飒爽英姿，已然成为真善美的化身；颇具东方特质的容颜，更是一眼千年的美学存在。我终于又要看《英雄儿女》了，还是跟妈妈一起看《英雄儿女》，那种满格的欣喜让我有了“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得意忘形。吃完晚饭，扔下碗筷，我便搬上板凳，突突突地跑到操场占位置。出门之前，还不忘反复叮嘱妈妈：“电影快开始了赶紧来啊！莫忘了！”妈妈笑着，连连答应，两颗门牙露了出来。操场离我家很近，电影开没开始，家里都能听到动静。我心安理得地坐上凳子，好像在凯旋门前等着妈妈归来。独立营的战士们正在拉歌，孩子们跑来跑去，机灵的男孩儿在放映机前玩儿手影游戏‌，一双小手在光源的作用下模拟各种动物：兔子、小鸟、蛇还有手枪，引得大人孩子一阵惊叫。放映员忙着调镜头，试胶片，电影快要开始了。我一次次回望家的方向，脖子都扭疼了，却始终不见妈妈身影。独立营拉歌的喝彩声，连排之间邀歌的鼓掌声，战士们唱响的歌声，就像山上放排的哨子，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可是此刻，那些青春活力的乐音，那些朝气勃发的节奏，却像鼓槌，每一捶槌敲在心上，我真的着急了。妈妈不来看电影，我哪里得舒服，我多希望妈妈能来看电影啊！情急之下，赶紧往家奔去。一出操场便大声呼喊：“妈妈，电影快开始了！妈妈……”妈妈看我跑得气喘吁吁，连声回答：“好好好，马上！马上！”我信了妈妈的话，转身又往操场跑。可是跑了一半，竟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站在前面一栋红砖平房的墙头，向家里张望，想一探究竟。

　　路灯把家门口照得通明。妈妈的身影在家与房前的水龙头间来回穿梭，一趟又一趟。洗碗筷，洗茶具，洗衣服……以为再等一会儿，妈妈就会洗完，就会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可是妈妈好像有洗不完的东西，一分钟没歇地来回走动。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妈妈好像并没有停手的意思，我多希望妈妈能跟我一起看《英雄儿女》啊！我开始恨那些衣服，恨那些锅碗瓢勺，恨那些多如牛毛的家务活。看着妈妈奔波的身影在路灯下时隐时现，知道这是妈妈放弃看电影的决绝，也终于看到了妈妈的辛苦。倚墙站立，看着妈妈发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道什么心理作祟，我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宁愿原地不动，也不回家帮妈妈做事，更不想回去看我心心念念的电影。我就那样靠着墙，用手指抠着红墙上的砖，一下又一下，每一指头都像抠在心上，疼得心碎。忽然听得操场响起了纪录片的开场声，忽然听得《英雄儿女》的片头曲，可我完全没了看电影的心思，只想这么守望着妈妈。站累了，就坐在水泥地上；坐得屁股疼了，再起身站一会儿。想着妈妈如此操劳辛苦，连一场电影都没有时间看，又捂着脸哭上一阵子。就这样，我远远地看着妈妈，陪着妈妈，直到电影快放完了，才挤进操场，把板凳搬回家。

　　我是个不会撒娇的孩子。要撒娇就是撒气，就是不好好说话。现在想起来很对不起我的妈妈。回到家，看到妈妈还在忙碌，内心五味杂陈。又心疼妈妈，又怪怨妈妈，又是满肚子委屈，不知何从说起。妈妈先开口了，叫我们洗了赶紧睡觉，好像看电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本不想跟妈妈说话，可是想到明天妈妈就要起早上班走了，终于没有憋住，冲着妈妈一顿吵吵：“就你忙，天下的妈妈就你忙！说好了看电影看电影，害我给你占位子，害我电影没看好！”妈妈看我生气了，反而笑了。妈妈总爱那样笑，微微突出的门牙又露了出来，淡淡地说了声：“哎呦，妈妈不爱看电影啊！”语气里透着愧疚，更带着慈爱。我知道妈妈这是在拿话搪塞我，我懂妈妈的苦心，也不愿让妈妈知道为了等她，我整整陪了她放映一场《英雄儿女》的时间。我径自进屋，又淌起了眼泪。

这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就连妈妈也不知道。很多事，自己明白就行了。从这以后，我开始帮着妈妈做事了。洗衣服，洗被子，学着妈妈的样儿，乐得其所。

　　后来妈妈退休了，孙子也长大了，妈妈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寒暑假回家探亲，晚上一家人都要睡觉了，妈妈却说她要看电视剧不忙睡。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电视，那副贪恋的样子，很像一个孩子吃到了盼望已久的冰激凌，就会想起那个放映《英雄儿女》的晚上。再后来，妈妈走了，只要看到《英雄儿女》的文字、图片，听见《英雄战歌》的音乐，都会想起我那个不爱看电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