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无雪

步月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嘉陵无雪</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18px;">王济光</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入冬的山城,总是阴阴霾霾的,连我的心绪都不那么宁静了。与回京多年的重庆同事小聚之后,天光已是黑都都的了。离开酒店,便独自沿着嘉陵江边的小径,慢慢地走着。此刻的时令正值立冬与小雪之交,白日里尚存的些微暖意,到了这傍晚,被江风一吹,便毫无情面地给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当下这清冽的、透骨的寒。这份寒,不似北方那般干冷、峻急,倒带着这山城特有的、湿漉漉的性子,无声无息地,浸到人的衣衫里,漫散进骨子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江上是迷迷蒙蒙的一片。这便是立冬之后重庆的雾了。它不像北方平原上的雾,那般厚重、那般咄咄逼人,将天地万物都吞噬了去。这江边的雾,是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张晾晒了许久,已然有些旧了的薄纱,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对岸层层叠叠的山城。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厦,明明灭灭的灯火,在这纱幔后头,都失了分明的轮廓,只剩下些憧憧的、朦胧的影子,静静地卧在天地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倦。这番雾都的景致,此刻看在眼里,我并不觉得有多美,反倒无端地平添了几分不真切的、恍恍惚惚的愁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江水在我的脚下流动着,流得极缓、极静。想必是白日里舟船往来划开的水痕,早被这夜的静谧与雾的温柔抚平了。那水波,是娇慵的,仿佛是太过困倦了,连翻身都带着无力的迟缓。波浪是轻轻的,一层赶着一层,却又不是涌,只是推着,挤着,挨挨擦擦地,向着那望不见的下游去了,被逼着去融入那气魄更大的洪流,长江。此时,嘉陵江的汩汩水声,算不得是歌唱,只能算是梦呓,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似是诉说着一些无人能懂的旧事。这般舒缓的韵致,本该是让人安恬的,可我的心,却像是被这水波载着,飘飘荡荡的,寻不到一个可以系住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目光,从远处的江心收回来,落到近处的岸边。风过处,几片梧桐叶子,正打着旋儿,从树枝上飘落下来。那叶子是苍黄的,失了夏日里油润的光泽,像一张张写满了字,又被揉皱了的信笺。它们在空中翻飞着,迟疑着,仿佛既眷恋着高处的枝干,又畏惧着地面的寒凉,竟一时有些迷失其所。终于,它们还是落下了,有的掉在枯黄的草根里,有的便顺着石阶沿,滚落到江水中去了。水波只微微一漾,便毫不费力地将它们带走了,连一声叹息也未曾留下。我看着,心里无由地泛起一丝惊诧。这些叶子,春日里也曾是鲜嫩的、充满绿意的,如今却这样轻易地,被流水带去不知名的所在了。我的那些绿意盎然的年月,不也正像这些叶子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无声息地消磨了去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抬起头,朗天是见不着了,被那层层薄雾严严地遮着。只有几片流云,在雾的间隙里,悠悠地荡着。最终要飘到哪里去呢?大约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初生时那股决然上升的劲儿,想是早已在漫长的飘荡中耗尽了,如今只余下这漫无目的的、倦怠的影子。这便像极了我,也像极了我们那些年轻时的同伴。那时节,谁心里不揣着一团火,谁眼里不望着一片高天呢?我们谈理想,谈抱负,谈要如何在这世间做一番事业,那股子热忱与天真,现在想来,真像这浮云初起时那般洁白、那般轻盈。然而,年岁荏苒,千帆过尽,终究还是被生活推着,被光阴磨着,当初启程时的那份初心,那份明晰的初程,竟也渐渐地在游荡中变得模糊,以至于快要忘却了。这高天之下,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被这雾与夜吸收了去,只倾泻下无边的、沉重的寂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拢了拢衣襟,觉得那寒意更浓了些。旁人说,这是小雪的节气快要来了。是的,节令是不会骗人的。虽然真正的雪不会落到主城的嘉陵江边,但那风里的消息,早已将雪的寒意递送了过来,似乎是在提醒着我,肃杀的、万物收藏的冬天,是真的要到了。春天呢?春天自然是万般的美好,毕竟有花开,有鸟鸣,有暖融融的太阳。但它毕竟还远得很呐,中间还隔着这一整个清冷的、凛冽的、漫长的冬季。这希望,便像对岸雾中那一点微弱的灯火,看得见,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一时是够不着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凝思间,一阵风从江的对面吹过来,比先前的更紧了些,带着一股潮润的、尖锐的气息。拂过江面,那汩汩的水声便似乎急促了些;掠过树梢,那些残留的叶子便发出一阵簌簌的、带着哭音的颤抖。那风里果然夹着雨了,是极细极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脸上,颈上,冰凉冰凉的。这冷风和着冷雨,便是冬的先锋了,似是苍天的信使,来宣告一个繁华段落就要终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江边的雾,这慵懒的水,这迷途的落叶,这游荡的浮云,还有这风里送来的、雨里不容分说的寒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面无形无影的网,将我牢牢地罩在当中,让我想起那些已然消退的绿意,那些悄然逝去的年华,和那些至今仍悬在半空、未曾落地的初志。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身后的风雨声,似乎更密了,也更急了。嘉陵无雪,但寒意渐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