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小说可以“观”</b></p><p class="ql-block"><b>——小说集《高手》中的风俗与心志书写</b></p><p class="ql-block"> 张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说集《高手》(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收录作家苏迅13篇作品,以世纪之交,古玩行业勃兴为时代背景,通过买卖双方的博弈、行家与外行的较量、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各类人物在“城”中演绎了一幕幕利益、情感、人性、背叛与真伪的故事。苏迅以隽秀的笔调、灵动而不失深度的叙述,道出玉器古董界这个“江湖”的形形色色。</p><p class="ql-block"> 《后记》有言:“这个市场跟大环境同频共振,同呼吸共命运,是整个社会的缩影。”每则小说都能窥见或隐或显的社会批评,并在具体的现象中唤起读者对彼时社会的感知与体悟。这种从微观叙事提炼宏观意义的写作,契合中国古代文论中诗学功能论的“可以观”原则。</p><p class="ql-block"> “诗可以观”出自《论语·阳货》,是孔子论诗之语。郑玄注“观”为“观风俗之盛衰”,朱熹释作“考见得失”,皆指向透过诗歌考察认识社会政治道德以及民风习俗。当“诗”扩大为小说,其“观”亦随之扩张:既观物,亦观人;既观世,亦观心。苏迅将古玩界这一“江湖”推至时代聚光灯下,使古玩、交易、人情互为镜面,折射出世纪之交中国社会价值的骤变,为读者呈现古玩收藏行业的社会百态与人心曲折,是“可以观”在当代小说创作中的生动实践。以“观”论解读《高手》,能剖析出从人物群类、行业百态到文化传承的多重维度,进而体察小说人物乃至作者蕴含的志向和心态。</p><p class="ql-block"> “在古城,什么都可能缺,千百年来可独独不缺‘人物’这种特产。”对这些“人物”而言,古城是一张历史文化名片,更是一种厚植内心的情怀。各篇小说情节各异、人物驳杂,作者只让古城的砖缝、市声与记忆渗漏,便使各篇在地理与情感上相勾连。钟闻瑞在专评《读苏迅中短篇小说集〈高手〉》中将小说人物分为两类:玩玉商人和赏玉文人。玩玉商人以袁正海(《人生来处翠华浓》)、李建东(《雀夺》)、齐老板(《齐老板》)为代表,他们深谙市场规则却迷失于物欲,终因失信贪念遭遇挫败。赏玉文人是懂玉惜玉的玩家、藏家、匠人,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我即是玉,玉亦是我”的灵犀相通,是为作家所称道的清流。如同名小说《高手》里的老郑,宁将白玉绶带低价卖予懂行的玩伴而不卖给故弄玄虚的“老皮匠”,结尾自叹“我恨这些狗日的玩意儿!也恨狗日的我自己爱它们!”此外,笔者认为还有一类人。苏迅笔下更引人深思的,是游走于逐利与坚守之间的第三类人,他们具备眼力和技艺,却始终挣扎于理想与现实、热爱与妥协的夹缝之中,成为古玩江湖中最具悲剧色彩的群体。例如《陈先生的隐痛》中的陈先生儒雅专业,却无意间掺卖赝品,展现行业精英在技术与利益间的撕裂;《石缘记》里的“她”深谙古玉鉴赏,情感细腻执着,却在行业隐性规则与物质压力下割爱离场。古城不缺人物,缺的是价值坐标。《高手》将人群三分:投机者、守道者、彷徨者。苏迅并非宣判三者孰高孰低,只是提示:价值坐标的空白并非答案缺失,而是每个人都在重新寻找自己的刻度。</p><p class="ql-block"> 苏迅不仅写人,更借人写出行业的“风俗”。作家对古玩行业评道:“表面风平浪静、慢条斯理,底下却暗潮涌动、缠斗纷扰。”风雅淡素的古玩界亦乱象丛生:假货泛滥、行业排斥、话语权争夺、价值标准混淆等,是行内忌评由同行售出之物,是“店大欺客”表现出来的眼力较量和砍价艺术,也是外行难懂的种种行业黑话。当利益超越临界点,持玉者会毫不犹豫扰乱行业平衡,酿成种种混乱。一方面,假货横行、以次充好成为行业痼疾。如《陈先生的隐痛》中的赝品风波、《“二先生”遇到了烦心事》中的真假纠纷。另一方面,行业内部的无序竞争令人堪忧。如“刘貔貅”为抵制刘双清的玉器作品,暗中买回,立牌警告并定价打压。</p><p class="ql-block"> 苏迅并非只为观察古玩交易而写作,作为贯穿小说始终的玉石器物,读者所能感受到的便是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困境。古玩作为传统文化符号,在市场中沦为资本博弈的筹码,当器物被赋予投机价值,人性的贪婪便稀释了自身的道德内核。如《老怪的爱情》中,老怪因暴富扭曲爱情观念,物质崇拜吞噬了文化精神,行为失却伦理约束。再者,小说里无名角色(如“老宋”“小胡”“他”)的匿名状态,也隐喻传统文化传承主体在现代社会的模糊性。《高手》通过呈现器物与人之间的关系,表达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遭遇的精神困境,当个体在物质浪潮中放弃对精神来处的追溯,传统便成为无根的浮萍。</p><p class="ql-block"> 所谓“赋诗言志”,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总要承载一定分量的情感志趣。《高手》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止于风俗描摹,更致力于观照个体的精神抉择与文化心志。老郑售玉时“挑剔下家”,视玉为“故人重逢”的情感载体;刘双清在浮躁市场中“守正创新”,拒绝功利化竞赛。二者的共同点在于持有“敬物”之心,将器物鉴赏升华为道德实践。他们借以器物,在欲望横流中守护独具魅力的心性。反之,《人生来处翠华浓》中投机求利的袁正海被设定死亡的结局,则是“志”被贪欲奴役,生而为人的价值便被消解。</p><p class="ql-block"> 苏迅的写作亦是一种“言志”实践。他深耕古玩领域二十余载,其创作动机源于对传统文化精神载体的敬畏。苏迅通过书写器物交易中的人心博弈,在叙事中保留“物”的感性光泽;又不断以戏剧性反讽戳穿拜物幻象。其文本既是行业志,亦是文化救赎之道。小说最动人之处往往发生在交易失败或骗局戳穿之后:灯光熄灭,人声散去,玉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微冷光。这一刻,物回到物本身,人也回到人本身。苏迅以老郑们的坚守与袁正海们的沉沦,向我们也向社会发问:在价值理性离散的时代,能否在拜物的废墟中重拾“言志”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高手》以微观叙事激活古典“观”论,使之从道德训诫转化为关乎文明存续的价值反思。传统的存续不在器物形骸,而在人如何以“心志”构建自身与物的关系。苏迅的小说由此化作一盏风灯,在雾中照见那条被遗忘的路——唯有将“敬物”之心植入现代观念,文明基因方能在裂痕中延续其心跳。</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发表于2025年11月14日《无锡日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张磊,云南省滇西科技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学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苏迅,上世纪70年代生于江南小镇,壮年进城谋生,先后在国有企业、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工作。从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于《北京文学》《清明》《大家》《散文》《雨花》《扬子江诗刊》等发表20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凡尘磨镜录》、中短篇小说集《高手》、散文集《江南话》《簪花小唱》等,作品被《小说月报》等转载。现居江苏无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