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城市的灯火,稠密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一粒一粒,一串一串,从近处的高楼,一直铺陈到遥远的天际线,恍如倒悬的星河。霓虹是这星河里不安分的精灵,带着几分俗艳的、执拗的生气,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之间不息地流转,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淌过这人间。我独坐在高楼的一隅,像一只误入水晶笼子的雀鸟,隔着明净的、却无法逾越的玻璃,看这一片不属于我的辉煌。万家灯火,暖黄色的,乳白色的,层层叠叠,如夏夜旷野里无尽的萤火,可它们亮得那样矜持,那样疏离,竟没有一盏,是为我而明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当这浮世的喧嚣在眼底沉浮时,一抬头,却望见了它——远处,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来了。它仿佛是从钢筋水泥的丛林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挤出身来,带着一身洗尽铅华的清冷。那清辉洒落,不再是李白床前如霜的凝华,而是被这城市的尘嚣滤过一道,变得稀薄了,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凉透了的纱,轻轻地覆在摩天楼的顶、高架桥的脊,以及所有坚硬而光滑的轮廓之上。可就在这恍惚的一刹那,这城市的月色,竟与我记忆深处故乡的月色,严丝合缝地重叠了。故乡的月,也是这般清冽,只是它照着的,是青瓦的屋顶,是蜿蜒的石板路,是沉睡的稻田,是絮语的小河。那一刻,心弦,那根绷了许久的、以为早已麻木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动了。一声轻叹,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逸出,如风过林梢,无人听见,却震得自己浑身的骨节,都微微地发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这一生,仿佛总被安放在一个“在”与“不在”的悖论里,辗转流离。那在家中的人,日复一日守着四角的天空,目光却总忍不住要越过矮矮的院墙,望向遥远的地平线,以为那远方的繁华,才是所有梦想最终的归处。而那真正置身于远方喧嚣中的人,立在霓虹的中央,被声浪与光影包裹,却总在笙歌散尽、灯火阑珊的夜深时分,听见心底那一声声最原始、最固执的呼唤——那是故乡的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记忆里长满青苔的屋檐,轻叩着灵魂那扇从未真正锁上的门扉。于是,家,那个曾经急于逃离的地方,竟成了日历上一个个红圈所指向的、却总是回不去的远方;而脚下这片挥霍着青春与热血的城池,无论住了多少年,终究还是无根的漂泊,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客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少人,当年也曾像我一样,意气风发地背起行囊,踏出故土那一道低低的门槛,以为前路皆是锦绣铺就。我们穿过铁轨纵横、汽笛长鸣的站台,走进陌生城市被晨曦或雾霭笼罩的街道,像一粒沙,怀着微末的希望,投入一片浩瀚的、未知的海。初时,谁不是豪情万丈,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与一双不算强壮的手,便能劈开命运的荆棘,在这片陌生的山河里,立起一座属于自己的丰碑。可现实,它从不与你辩论,它只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沉默而坚定地涌来。房租的催缴单,雪片般的账单,加班的夜晚被窗外的黑暗衬得格外漫长,地铁里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面孔,像镜子,照见自己的未来。那些曾被“理想”二字镀上灿烂金光的日子,渐渐被生活这块粗糙的砂纸,一遍遍地打磨,磨去了光鲜,露出了底下粗粝而真实的、近乎苍白的质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故乡呢?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此刻在想象中,该是另一番模样。炊烟依旧在黄昏时袅袅地升起,带着干燥的稻草的香气;老屋在斜阳里静默着,门楣上或许又新添了蛛网;父母在昏黄的灯下,一个缝补着永也缝补不完的旧衣,一个戴着老花镜读一份遥远的报纸;巷口里,仿佛还有孩童在追逐着夏夜的萤火,那笑声清脆,一如我们的当年。它那么安静,那么安稳,像一部缓慢放映的老电影,画面温暖,却仿佛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停滞。这便是一个时代的症结,一个无解的难题:有家的地方,寻不见安身立命的工作;有工作的地方,却永远构不成一个家。这看似简单直白的悖论,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无数游子的心头,年月越久,锈痕越深,痛得也越是沉潜。我们渴望那一份触手可及的安稳,却又不甘于那一眼望到头的平庸;我们思念那炉火旁的温暖,却又畏惧那退回原点的退缩。于是,我们成了活在夹缝中的人,在“留下”与“归去”之间,做着年复一年的、候鸟般的迁徙,翅膀扇动的是希望,也是疲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乡一盏灯。”这话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啊,纵使这城市的灯火有万盏之多,璀璨如银河倾泻,流光溢彩,美得如同幻境,它们却照不亮心底那一片日益扩大的荒凉。而故乡的那一盏灯,或许是母亲灶前那一星跳动的火苗,或许是父亲书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它昏黄,黯淡,甚至有些油烟的气味,可它曾真切地照亮过母亲缝补时专注的针脚,照亮过父亲读报时安静的侧影,照亮过我们儿时在院中追逐月光时无忧无虑的笑声。它不耀眼,却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它不永恒,却真实地烙印在生命的最初。那是记忆的锚点,任时间的风浪再大,也无法将它拔起;那是灵魂的归处,让我们在迷失时,还能找到来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许会有人说,沉湎于思乡的情绪,是弱者的表现。可谁又能说,在举目无亲的异乡,能于寒夜里独自用回忆取暖,在失败的边缘靠一声乡音支撑着走下去,不是一种最深沉的勇敢呢?思乡,从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对自我根源的确认——确认自己从何处来,确认生命最初接收到的温度。西楚霸王项羽当年不肯过江东,或许并非全然出于怯懦,更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回头,便再难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了。可我们这些平凡的世人,却远没有那般决绝,我们总是在每一次月圆之夜,在心底默默地折返,在梦中轻盈地跨过一道道江河,回到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刻刀,它一寸寸地,削去我们曾经的天真与莽撞,又将我们嶙峋的棱角,慢慢磨平,磨得光滑,便于在这世间滚动,却也失了自己的形状。年少时的豪情千万,终被现实的尘土一层层掩埋;凌云般的壮志,也难敌光阴那无声无息的、日复一日的侵蚀。可即便如此,那心底的月光,那从故乡带来的、最初的一捧清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它藏在哪里呢?它就藏在电话那头,母亲那句千篇一律却又永不厌烦的“吃了吗”里;藏在父亲接过电话后,那阵欲言又止的、长长的沉默里;藏在那老屋门前,一棵老槐树密密匝匝的年轮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许,人生这场跋涉,本就不是一场开疆拓土的征途,而是一场漫长的、向着起点的归途。我们背对着它,走得很远,很远,看遍了世间的风景,经历了人情的冷暖,最终却发现,我们所有的寻找,所有的奔波,都不过是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家,早已不只是一个地理上的坐标,它更是一种心灵的栖居,一种精神的故乡。它时时提醒着我们,无论你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总有一盏灯,它的光虽弱,却固执地为你而留;总有一轮月,它的辉虽冷,却永恒地照你归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当这座城市的灯火再次如常地亮起,将黑夜点缀得如同白昼,请别忘了,抬起头,看看天上那轮明月。它不因你身处何方而改变它的位置,它永远悬在记忆那片最澄澈的天空里,静静地,静静地守候。而我们,这些散落在天涯的游子,终将在某一个自己也无法预知的夜晚,被一缕熟悉的桂香,或是一句偶然听闻的乡音触动,然后循着那心底的月光,踏上归途——哪怕那时的我们,已是步履蹒跚,两鬓落满了岁月的风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唯有在身无分文时思念故乡,方能顿悟,那追逐半生的富贵,不过如天际的浮云,聚散无常;也唯有在豪情尽褪后怀念故人,才能真正懂得,那被我们轻易抛弃的平凡,才是生命里唯一趋近永恒的底色。身外物,杯中酒,不过云烟过眼;唯有故园月,枕边书,才是安顿此心的归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