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我去长沙,完全是因为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那是扎哈布下的一个致命几何陷阱,一张照片就有足够逼人晕菜的锋利,让你失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艺术中心显得无比鹤立鸡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艺术中心是长沙的重要招牌。)</span></p> <p class="ql-block">在刚刚入冬的时候去去长沙是个好主意,阳光低缓,湖面发亮,说到底,能眼睁睁看到自己极其偏爱的女建筑师扎哈留下的诡异曲线在微凉空气中呼吸,并<span style="font-size:18px;">替这座城市置换骨架,</span>是趟时髦入骨的走行。</p><p class="ql-block">它已做到用未来的样子叙述新的本地,让你听闻长沙用扎哈的线条纪念旧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长沙的五一广场人流巨大得超出想象。)</span></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于2016年去世前在中国做过不少项目,那时期中国此起彼伏的基建狂飙和各城市对符号性地标的修建攀比,造成这位“曲线女王”的种种狂想得以纷纷落地。</p><p class="ql-block">扎哈生于巴格达,后移居伦敦并在AA建筑联盟学院学习并任教。她以激进的解构主义和流动曲线闻名于世,也是全球首位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的女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有着奇异思维的扎哈。)</span></p> <p class="ql-block">学历毫不出色的她在很多年之中一直被同行评价为“纸上建筑师”,意即其作品过于天马行空难以施工。在这个意义上,2002年中国广州大剧院的设计招标完全彻底地救了她,其以“珠江冲刷的两块鹅卵石”设计理念一举获胜。</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场汇集了荷兰的OMA(央视大裤衩设计者)、奥地利的Coop Himmelb(l)au(大连国际会议中心设计者)等世界著名事务所竞标的大型比赛,扎哈的胜出,这也是她在世界范围内的第一个大型公共建筑项目。</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后来设计的大兴机场气势磅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大兴机场内部被奇妙曲线环绕。)</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广州竞标之前的扎哈,只设计过极少量的超小规模作品,作为一个满腹狂想的女建筑师,她熬过半生之长的苦日子。</p><p class="ql-block">她1977年毕业之后,于1980年在伦敦创立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Zaha Hadid Architects (ZHA)”,从那时起直到她在20002年广州大剧院招标胜出,20多年间,她的设计真正能被建成物理建筑的,只有个位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让扎哈彻底改变命运的广州大剧院。)</span></p> <p class="ql-block">第1是维特拉消防站(Vitra Fire Station,德国 Weil am Rhein,1990–1993)</p><p class="ql-block">这是她成立事务所后第一座真正完工的建筑,原是为家具品牌Vitra设计的厂区消防站。设计具有爆裂感与速度感,线条锐利、空间折叠。但因功能性过于理想化,加上动线复杂,<span style="font-size:18px;">消防员无法在那种空间中高效行动,设备摆放也困难重重。Vitra公司后来干脆让消防员搬走,把它改作展厅</span>用来陈列家具、举办展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维特拉消防站(Vitra Fire Station)。)</span></p> <p class="ql-block">第2是IBA住宅项目(IBA Housing Complex,德国柏林,1993–1994),这是她在德国国际建筑展(IBA)框架下完成的一个住宅群。<span style="font-size:18px;">它规模不大,只是一个街角的社会住宅项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也</span>是她首次在居住建筑中尝试将自己绘画般线条转化为可居住空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IBA住宅项目(IBA Housing Complex)。)</span></p> <p class="ql-block">第3是Mind Zone 展馆(千禧穹顶项目之一,英国伦敦,1999–2000),这是为英国千禧年庆典设计的临时性建筑,属于<span style="font-size:18px;">英国千禧年穹顶(Millennium Dome)中20多个展区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此虽为临时性的短期结构,但施工难度很高、造型颇见复杂,展示了她后期职业生涯常用的流线、曲面、光影等控制手法。</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千禧穹顶项目之一的Mind Zone展馆。)</span></p> <p class="ql-block">虽然扎哈前半生的“落地项目(Built Project)”屈指可数,但她在各种建筑竞赛中一直风头十足。20多年来,扎哈在全球赢得或者入围了大量建筑奖项:1983年赢得香港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山顶俱乐部(</span>The Peak Club)竞赛、1986年入选东京的筑波中心大楼竞赛、1990年代多次在欧洲赢得设计奖。</p><p class="ql-block">但这些项目全部仅仅停留在图纸、模型、展览上,最终未能立于人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青年时期的扎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20多年后,哪怕都到了Mind Zone 展馆设计完成后的2000年至广州大剧院开始招标的2002年,对扎哈来说仍是颇为“心酸”的阶段,这两年中,<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能落实建设的只有一个法国郊区的停车换乘站和一个奥地利的滑雪跳台。</span></p><p class="ql-block">虽然早在1990年代她就开始在AA建筑联盟学院和哈佛、耶鲁授课,算是学术偶像,但各国开发商和政府都不敢让她主导大型项目,她的许多方案被认为过于不现实和无法施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作品:赫恩海姆北停车换乘中心(Car Park and Terminus Hoenheim)。)</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作品:贝尔吉塞尔跳台滑雪场(Bergisel Ski Jump)。)</span></p> <p class="ql-block">唯一值得提到的是扎哈的辛辛那提当代艺术中心(Cincinnati Contemporary Arts Center),这是她最能挥洒的一个设计,时间上已经接近广州大剧院竞标时刻。</p><p class="ql-block">这一设计仍旧很小,建筑面积约8200平方米,工程地块狭窄,位于街道拐角。她在此推行了“城市地毯(Urban Carpet)”概念,让街道的动线延伸入馆,折叠上扬并贯穿所有楼层。</p><p class="ql-block">这座场馆在困境中缓慢成形,设计早在1998年就已定稿,动工后预算捉襟见肘、工期一再延误,最终于2003年才告落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的辛辛那提当代艺术中心。)</span></p> <p class="ql-block">如此,即便再加上前20多年少得可怜的建筑,无论从设计体量、到手预算还是影响波及,都远不能支撑扎哈的名声,她的事务所到2000年前后员工已经不到20人,主要靠教学与展览维持。</p><p class="ql-block">按照她本人对《卫报(The Guardian)》的说法:“就在那些年,我连办公室租金和员工工资都付不出来,一直在用信用卡透支挣扎求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广州歌剧院的设计相当炫目。)</span></p> <p class="ql-block">生于1950年的扎哈在2002年赢得广州歌剧院招标时已年过52,想不到<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位伊拉克裔英国建筑师的事业勃发,竟始于距其遥远的广州。</span></p><p class="ql-block">此后,中国成为她设计落地最重要的舞台,<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在这里的建筑业界一骑绝尘,甚至接手了北京大兴机场这种巨无霸级别的设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span>也证明了她的天马行空曲线可以被大型工程体系认可,紧接着她获得了普利兹克建筑奖,这算是全球建筑界对她事业崛起的正式确认。</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2004年,扎哈拿到建筑普利兹克奖。)</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长沙的梅溪湖艺术中心算起来属于扎哈去世之后的“收官之作”,这是她在世时亲自签署设计、主导方案方向的最后一批文化建筑之一。</p><p class="ql-block">在这个设计中,三组白色流线体交错伸展,像她依然鲜活的脉搏,所有她曾构想的流动、柔软与反叛,无一遗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朝阳中的梅溪湖艺术中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大剧院内部线条美妙到不可言喻。)</span></p> <p class="ql-block">艺术中心于2019年最终落成,此为扎哈死后的第3年。整个建筑的群包含一个1800座的大剧院和一个500座的小剧场,外加一个艺术博物馆,内设9个展厅,总面积115,000 平方米。</p><p class="ql-block">扎哈事务所后来的合伙人帕特里克·舒马赫(Patrik Schumacher)在接受《建筑文摘.中国版(Architectural Digest China)》采访时说:“长沙作品体现了扎哈成熟时期的流动性,是艺术、建筑与景观的完全综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的合伙人帕特里克·舒马赫。)</span></p> <p class="ql-block">扎哈在中国的成功,说到底是阶段性时代供需的契合。那时的中国正处于基建狂飙年代,预算宽容、决策集中、速度至上。她的设计昂贵、复杂、难以复制,恰好符合当时中国对“世界级姿态”的渴望。</p><p class="ql-block">她在西方多年被边缘化,被视为“纸上天才”,直到来到中国,才有了不受节制的现实空间,这是一个愿意为视觉奇观买单的国家。她的流线、漂浮、消解重力等概念,在这里得到了最彻底的实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艺术中心博物馆内部线条张扬。)</span></p> <p class="ql-block">如果换到今天,扎哈的作品很难横扫中国。她的时代属于当初基建不设限的年代,财政宽裕、城市竞相求大求快求形象,扎哈的曲线、漂浮、解构,则是最好的象征。</p><p class="ql-block">中国系统性基建收紧从2013年开始显现,2016年全面确立。此后中国预算收紧,监管严苛,城市建设讲究功能、效率与可控风险,造梦的冲动被问责机制取代,这导致审批逻辑、财政结构、审美取向全然改变,允许扎哈恣意挥洒的时代应声结束。</p><p class="ql-block">想不到扎哈作品曾代表的蓬勃,如今成为那段“敢于造梦”时代的纪念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是香奈儿和爱马仕的爱用者。)</span></p> <p class="ql-block">所幸就在中国紧缩的闸门出现之前,扎哈曲线借从珠江出发,沿时间河道已经抵达梅溪湖。</p><p class="ql-block">从广州到长沙,跨度17年,这也是扎哈建筑语言由棱角走向曲面的全过程。即便是她走后,其视若生命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线条没被改动,施工图全部沿用她亲笔批复的版本,仿佛建筑本身在继续书写其未完成的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去世时长沙艺术中心的外壳尚未合拢,三年后,梅溪湖的曲面如约展开。</span></p><p class="ql-block">这事有点天意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说她的设计生涯“卒于长沙”,确切无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扎哈在中国留下的部分作品。)</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这一趟去长沙,我订好去看梅溪湖当周的东方歌舞团《只此青绿》演出,此为这些年举国轰动的大戏。</p><p class="ql-block">在长沙连演三天的场次中,门票只有第二晚还剩最贵一档的13排2张、14排1张待字闺中。在位置图上,它们看上去像是一个等边三角形那么规范。</p><p class="ql-block">我订走前排2张,还剩后排1张。</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只此青绿》演员在扎哈的大剧院谢幕。)</span></p> <p class="ql-block">没想到当我真正来到梅溪湖艺术中心时,我的失望突如其来相当直接。这种情绪并不来自建筑本身,而是来自管理当局对扎哈作品的维护与装点。</p><p class="ql-block">自2019年落成至今不过6年,艺术中心外立面已被大片污染侵蚀,深色的脏痕在白色外体上无处可避,连室外的指示牌都积满灰尘、字迹破损。</p><p class="ql-block">遗憾这个曾以“未来视觉”自豪的建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艺术中心外立面到处都是污痕,很多处的墙壁也已破损严重。管理当局似乎还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维护办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梅溪湖艺术中心路牌也残破得触目惊心。)</span></p> <p class="ql-block">更糟的是,如今艺术中心的功能出入口四周被花式海报随意覆盖,扎哈建筑刻意制造的流畅线条被种种视觉噪音干扰。小剧场入口甚至还被架起了一道四方花门,色彩斑斓欢天喜地,与场馆语言背道而驰。</p><p class="ql-block">如果无法让扎哈的意境完整飞扬,那其出现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不如从未开始。</p><p class="ql-block">魔幻倒是魔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艺术中心周围充斥五花八门的五彩斑斓。)</span></p> <p class="ql-block">面对外立面无处不在的污痕,现场清洁小官说他们能做的只是用高压水枪“顶着干”,但对于年复一年的污染,他们心里也没底,“再往后可能只能依赖药水清理,药水的浓度会逐年提高,后果没人能保证,也无法想象”。</p><p class="ql-block">“看甲方愿意做到什么程度吧。”对方满嘴茫然。</p><p class="ql-block">哎妈“甲方”。</p><p class="ql-block">这举足轻重的“甲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现场正有工人在清理外立面污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与超现代的扎哈宏大设计相比,长沙的建筑维护方法显得落后而效果不彰。)</span></p> <p class="ql-block">扎哈终身未婚也无子女,热爱高级时装与艺术收藏,是国际大牌香奈儿和爱马仕的拥趸。身边同事形容她“既冷峻又温柔”,“像将军一样管理项目,但在夜里画图时几乎是个诗人”。</p><p class="ql-block">2016年3月31日,她于迈阿密因支气管炎并发心脏病突发去世,死时65岁,身后一众作品由她的合伙人帕特里克·舒马赫继续推进。生前,她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不想盖一栋可爱的房子,我想建造不可能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只此青绿》长沙的演出现场座无虚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这是我用手机拍摄的扎哈大剧院内曲线。)</span></p> <p class="ql-block">那我想,梅溪湖大剧院第二场《只此青绿》剩下的最后一张14排的票,应是上天为扎哈而留,演出开始时,她在灯光暗下的最后一秒轻轻入座,和我仅有一排之隔的她从后面轻拍我肩,也没说啥,只聊了聊天气和曲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