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良的美篇

刘吉良

作者：曾卫花 编辑：刘吉良

茶香悠悠

　　从小到大，喝茶于我，不过是“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解了渴便算功德圆满。直到那个午后，应朋友之邀，走进一家久闻其名却未曾见过的茶室。

　　门轴“吱呀”一声，像有人轻轻掀开一扇窗。室内洁净雅致，灯影朦胧。她端坐如莲，一身浅驼色毛衫筒裙，披肩长发，如一捧细沙流过时光，素雅且静好。我脑中“嗡”地闪过《红楼梦》那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她抬眼一笑，那笑意如初春的水温温漫过茶盏，我瞬间被定在原地——生怕呼吸重了，就吹散了这一室的仙气。

　　话不在多，只听茶主人爱莲轻声招呼我们落座。梵音袅袅，似有若无。茶盘泛着古董式的光，上面整齐排列着一整套紫砂壶、盏、公杯、茶点、品茗杯，像一支待命的雪羽仪仗。我学着她挺直脊背，双手乖乖搭在膝上，如同第一次走进课堂的蒙童。

　　“这是黑茶。”她声音轻柔，像壶中升起的茶汽，柔软却有力，“先静心，再品茶。”

我原以为“静心”只是客套，下一秒便知错了。她提壶的手势极缓，仿佛将整座山的晨雾都收进那道弧线里。热水一触茶叶，“滋啦”一声，嫩叶在壶中翻身，像初醒的雀鸟抖开羽翼。她覆上壶盖，第一遍洗茶，手腕轻转，水线细长，如为茶叶行一场小小的洗礼。茶汤倾出，白瓷公杯里浮起一抹金黄，灯影一晃，竟像夕阳落进了雪原。

　　朋友带去一盒“鸭屎香”。初闻此名，我一时怔住——竟有这样的茶名？爱莲为我们换下黑茶，另沏此茶。“这是半发酵高香茶。”她揭开茶罐后轻启朱唇。我诚惶诚恐地低头，鼻尖刚触到那缕热气，便被狠狠撞了一下——蜜香、兰香、焙火香层层炸开，像有人在脑海里点燃一挂小鞭炮。我暗忖：“这味道……也太嚣张了吧？”她抿嘴一笑，眼波流转，仿佛读懂我的心思：“茶也有脾气，你得先容它撒野，它才肯服你。”

　　正式冲泡开始。她执壶高冲低斟，水声忽疾忽徐，如一首无字的古曲。我凝神望着那道水弧，忽然觉得时间被拉长——壶嘴滴下的不是水，而是一粒粒光。三泡之后，她将茶汤分入拇指大小的品茗杯，三指捏杯，拇指与食指扣沿，中指托底，“像托住一朵易碎的云”。

　　平时粗暴牛饮的我依葫芦画瓢，轻抿一口，任茶汤在口中流转，如漫步一座微缩的园子。初时只闻香气，口含两三秒，舌底竟涌出汩汩甘津，像山涧忽地开了闸。我愣住了——那甜来得如此含蓄，又如此甜润，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你品到的不是茶，是风土，是岁月，是制茶人深夜起身添柴时的一个慵懒的伸腰。

　　窗外暮色渐沉，她收起壶，用茶夹轻轻夹起废叶，在茶垫上铺成一朵枯莲。她抬眼看我时，灯影里仿佛有湖水轻漾。

出门时，凉风卷着香樟叶打转，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叶脉间似乎还裹着那一缕蜜兰香。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咕咚咕咚似牛饮”的年代；我的身体里，不仅有茶带来的阵阵暖意，还悄悄多了一座秘密花园。只要舌尖轻叩，就能让那座园子重新苏醒，让那朵水花，再次在心底荡漾。

　　茶未饮尽，人已微醺。原来这世上最悠长的醉，不是酒，而是一盏清水里藏着的——婀娜多姿的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