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独闯中印边境西段我军与入侵者首战的空喀山口

启明星

　　1954年10月，毛泽东主席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 。

这一年10月，尼赫鲁应邀访华，期间毛泽东多次与他会谈，还破例出席印度驻华使馆招待会。临别时，吟诵诗句表达相识情谊。此次互动，也推动了两国对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深化认同 。

　　新疆军区副政委张明儒将军，多年来，一直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早在我还是参军一年多、当战士期间，他在高原劲旅师副政委的岗位上，经常教导和鼓励我。我奉命到新疆军区、北京国家人民出版社、总政治部修改全国战斗英雄司马义.买买提故事期间，他和师长蔚福恭、副政委王晋骨首长，多次审查、修改。我提干至转到地方，他一直关心着我。

　　当年，独闯世界屋脊“生命禁区”高原严寒缺氧区、海拔5200多米高的中印边境一线空喀山口哨卡、执行戍守国门任务的本文作者。

　　昆仑戍边.排律一百韵

王好元

少年辞桑梓，孤身向雪山。

旌旗映碧空，青春戍边关。

十九月未满，党徽耀胸前。

黑板书壮志，礼堂陈肺言。

劲旅培新苗，三月淬钢坚。

结业闻军令，独赴空喀山。

昆仑五千米，生命禁区悬。

氧薄云垂野，气压摧心弦。

寒冰封六合，风刃割衣单。

夜冷钢枪凝，昼曝紫外线。

积雪埋荒径，严霜锁雄关。

羌笛添愁绪，寒砧动客颜。

战略扼咽喉，河谷控西东。

陡崖横壁垒，鹰眼瞰苍穹。

昔有英烈血，染成战旆红。

今承先辈志，铁臂镇蛇龙。

热血融冰碛，丹心守要冲。

戍楼鸣画角，烽堠接长天。

鼓角催征雁，风霜砺少年。

誓将身许国，何惧路漫漫。

叶城启征程，蓬转赴西偏。

故友殷勤送，同窗义气牵。

窦君夫妇暖，炊火慰征烟。

杜排乡音近，车队若鸿迁。

初登阿卡坂，冰花缀绮筵。

再攀库地险，通牒灿如丹。

赛力亚克顶，危途一线悬。

头痛如崩裂，胸闷似沉磐。

干椒驱困意，舀水步蹒跚。

麻扎峰头立，寒星伴夜喘。

三十里营房，红柳拂征鞍。

绘图襄詹参，战史照灯前。

给养随车至，军容整且端。

钢枪护荒甸，孤堡枕危峦。

抛锚相救助，情谊重丘山。

野宿餐风露，披霜守夜阑。

哨卡逢车至，欢声震谷川。

苹果悬疏壁，家书抵万钱。

青丝承一诺，皓雪映芳颜。

交接文书讫，档案列清编。

晨操侵骨冷，步履自铿锵。

病起忽倾跌，呕吐胆汁涟。

军医忙诊视，输氧解沉绵。

硬食强吞咽，扶藜练步跹。

军械勤清点，弹痕映昔年。

战壕巡八日，冰雪覆征衫。

百米频停歇，回身若负铅。

孤灯挑夜永，落笔记辛艰。

对月思亲友，临风忆故园。

梦魂飞故里，笑语入帘边。

戍边何所寄，浩气贯坤乾。

苹果香盈室，依稀见故园。

尺书传远意，遥寄父母前。

叮嘱勤珍重，叮咛莫挂牵。

青春凝界石，血肉铸雄关。

雪莲标气节，霜月照忠魂。

守土心弥固，防边志更坚。

风沙侵鬓发，雨雪蚀衣棉。

苦乐皆为国，安危系大千。

同袍如手足，协力固疆垣。

夜枕戈矛卧，晨听鼓角喧。

荒寒何所惧，壮志薄云天。

敢逐豺狼遁，能教胡马还。

功名非我愿，国泰是心牵。

今赋长歌韵，聊抒戍边篇。

英风留万古，青史著新篇。

赤胆昭明月，丹心照九寰。

山河终无恙，我辈复何言。

　　水调歌头·戍边六章

刘国华

其一·受命

才褪一年绿，又向昆仑行

空喀山口风雪，凛冽舌尖生

削却三分氧气，冻彻零下四十，孤影赴寒瀛

党旗映铮誓，熔炉铸丹诚

黑板报，礼堂灯，照征程

三月训成劲旅，独向边关行

最硬骨头须啃，铁骨军人须证，莽莽见崚嶒

二十青春血，化入玉壶冰

其二·征途

叶城尘蔽日，翘首待车行

团长犹搭煤车，往事添迷蒙

幸有同窗相助，叶尔羌河颠簸，故友立门庭

四兜干部服，暖透戍边情

白杨语，家乡味，慰飘零

三日忽传佳讯，车队上云层

杜老乡音亲切，晨雾炊烟挥别，轮胎碾辰星

昆仑初醒处，渐隐故人形

其三·险途

同乘解放卡，排长霜衣迎

初识冰花世界，懵懂带心惊

海拔四千过五，鼻血凝成红玉，梅绽雪手套

麻扎达坂险，之路挂天庭

慕士塔格剑，劈云现锐棱

空气渐稀恶魔现，钢针搅太阳穴

溪畔取水三十步，天旋地转盆倾

战友情深处，端水向车行

其四·营房

红柳忽入眼，疑是武陵春

小上海桃源境，指挥部里逢知音

赵教欣然相赞，报纸文章犹记，边关理论新

待得给养车，巧遇詹参谋

鸭嘴笔，碳素墨，绘战云

五日描成战役，烽火壁上生

忽报连车已到，钢枪老兵相伴，月下寒光凝

千公里险路，添得敬畏心

其五·抵达

云低压雪域，轮胎叩命运

老兵膝横钢枪，锐目巡千仞

抛锚车如伤兽，罐头干粮留讯，相助即生存

山峁最后一个，哨卡现真身

前哨电话急，指导员坐待凌晨

冯班带队下山迎，梦醒衣冠奔

欢呼沸腾寒夜，千里荒原惊喜，春风度国门

苹果三箱至，拴墙闻香氛

其六·履职

文书兼军械，交接资料清

牟兄抱物相嘱，今夜即赴七班任

兴奋难眠长夜，平凡珍重处，苹果记乡情

朝来强出操，反应如山崩

背包带绑头，军医施药氧

十一昼夜抗争，吐饭复吞羹

浅深字迹喘写，战备日志细录，军械点繁星

八日清弹药，猫耳洞灯明

注：本组词以《水调歌头》上阕多写景叙事，下阕侧重抒情感悟，通过长短句交错展现钢铁与柔情的交织。平仄依龙谱，在古典词框中注入现代军魂，既存边塞诗雄浑，又添新鲜生活气息。

七律 戍边纪事

王鹏宇

其一 受命赴昆仑

弱冠从戎意气昂，孤身直入塞云乡。

昆仑雪压千层岭，绝域氧稀四载霜。

党誓铭心承壮志，堂台展卷绘宏章。

指导员语犹回响，敢铸雄躯卫国疆。

其二 乡关遇故援

僻壤途遥路转长，尘途翘首盼车骧。

团长曾困煤车弃，新兵初尝客旅惶。

幸有同窗伸义手，欣逢旧友暖寒肠。

三朝佳膳驱孤寂，晓雾辞行又赴疆。

其三 高原历艰辛

卡车上岭破苍颜，冰花凝窗透骨寒。

鼻血溅霜红胜火，朔风穿帐响如叹。

羊肠径险车行缓，缺氧身疲步亦难。

排长荷担情何厚，袍泽深谊驻心间。

其四 营房绘战图

红柳如屏绕帐房，恍然疑入武陵庄。

教导褒扬文见报，参谋邀绘战谋详。

五日精描辽沈景，数笺细绘史章彰。

夜谈边患知倭犯，铁戟寒芒映大荒。

其五 哨卡迎归喜

盘山雪径碾冰光，孤影飞驰界石旁。

子夜灯前师待久，全营梦里起奔忙。

三箱佳果分诸伍，一缕清芬系念长。

霜鬓贴苹情语暖，泪花悄落感恩长。

其六 戍边克险艰

文书接印理戎编，老吏传薪意拳拳。

出操未竟身先困，卧病难支意惘然。

束额强撑凭勇毅，拄筇勉进食粮填。

八日弹粮详点校，戍楼奋笔写忠坚。

第一章

首次独闯中印边境西段我军

与入侵者首战的空喀山口

（本文由王好元撰稿；刘国华、王鹏宇修改）

孤身赴雪域 青春铸边关

(王好元)

在时光的长河中，有些瞬间，如同星辰般璀璨，照亮了青春的征途。入伍一年九个月，我便迎来了军旅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独自前往海拔5200多米高的空喀山口哨卡执行守防任务。那是被世人称作“生命禁区”的神秘之地，也是我使命召唤的起点。

之 一

淬火青春 一句指令赴边关

在党组织的熔炉里，我如春苗般汲取养分。入伍仅十五个月，便在党旗下庄严宣誓，鲜红的旗帜映照着年轻的面庞。营区的黑板报上，我的学习心得与战友们的豪言壮语交相辉映；我还经常在营、团学习大会上分享体会。也受到了师机关的表扬。师副政委张明儒在师机关和直属队干部战士参加的大会上，亲自表扬了我学习理论的事迹。

正因为如此，我被选送参加高原劲旅师政治部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

培训结束时，我们连队已随大部队开赴边防一线空喀山口哨卡，留给我的只有一句指令：“培训结束后，自行上边防。”

一场无人引路、无后勤护航的雪域征程，从一句简短指令正式开启。

那是一片被称作“生命禁区”的土地，气候条件极为恶劣：海拔高，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的45%，易引发高原反应，长期驻守对心肺功能损害大；年平均气温在0℃以下，冬季长达约6个月，极端最低气温可达-30℃以下，昼夜温差常超30℃；6级以上大风日占比约50%，狂风呼啸加剧冻伤风险；年降水量仅约29毫米，空气干燥、植被稀疏；紫外线辐射强，长期暴露易晒伤、皮肤老化；积雪厚达30—60厘米，冬季交通与物资运输困难。

空喀山口哨卡战略意义重大，它是中印边境西段咽喉枢纽，扼守羌臣摩河河谷，管控东西方向人员物资流动；是依托陡峭地形构建的防御屏障，实时监视周边、威慑越界渗透。

空喀山口哨卡，更是精神象征。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印边境西段的宁静，终在1959年10月被一声枪响打破——这便是中印边境首次武装冲突，空喀山口事件的开端。

那是20日的边境，寒风掠过荒芜的山口，一支约六十人的印度巡逻队在指挥官辛格的带领下，悄然越过国界，侵入空喀山口中国一侧，随即占领一处高地。中国边防部队察觉后，一支仅十三人的小分队迅速出发，在副班长武清国的带领下，向着高地方向行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们毫不退缩，举起鲜红的旗帜，清晰示意印军退出中国领土，却只换来印军的顽固拒绝。夜色渐深，对峙持续至次日，印军率先开火，一名中国军官应声负伤。紧接着，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印军发起猛攻，炮火与呐喊交织在山口之间。

危急时刻，中国边防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过硬的战术素养，依托有利地势顽强反击。硝烟散尽后，战场终于恢复平静：九名印军被击毙，七人被俘（其中含指挥官辛格），其余残部仓皇溃逃，其携带的全部武器、弹药与文件，尽数被中国军队缴获。

这场战斗，是一场以少胜多的伏击与反伏击较量，政治与战略意义极为深远。它如同一根导火索，彻底击碎了中印边境西段长久的平静，让双方的敌对行动从隐秘走向公开，从缓和转向激烈。此后，两国边境的军事部署悄然调整，而空喀山口的硝烟，也成为1962年中印大规模边境战争的重要前奏，为那段波澜壮阔的边境历史，埋下了沉重的伏笔。

之二

孤身启程·千里征途寻便车

八一建军节过后不久,我将要单枪匹马穿越千里风雪线，奔赴中印边境的最前沿。我从未到过那里，身后没有庞大的保障，眼前也没有引路的向导，困难重重。

按照惯例，部队开拔前都做足了各项准备：师、团、营、连各级提前准备，层层设下保障组；汽车二十九团提前保养车辆、操练驾驶员；一五二医院提前挑选培训医护人员，为官兵挨个体检；各级司政后机关工作组下基层解决问题、发放物资。那是一场精密而从容的调动。

而我呢？却像无根的蓬草，飘向那片生命禁区。真是“老虎吃天，没处下爪”。我的远征戍边路，从寻找便车开始。

团部驻在叶城县的于里热合公社，位于昆仑山下，非常偏僻。那个时候，公交车只通到县城，县城到公社还没有交通车。我只好四处打听，看有没有去县城的便车。

那时团里给首长只配了两辆北京牌吉普小汽车，汽车排的大车夏季随大部队上了山，剩下的也远赴几百公里外拉煤去了。车辆紧俏得很，连团首长外出都常搭便车。记得老团长有次搭乘师后勤部到阿克苏的拉煤大卡车，半路竟被驾驶员撵下。后来师长在大会上严厉批评此事，让我心里更添了几分茫然，我才深知边陲行路之难。

我每天站在路边，打听去县城的便车。幸而，人间总有温暖的机缘。遇着了中学同窗胡云安，他正要回故乡，联系了一辆去县城的车。但真正的挑战，是要找到上山的车。

之三

故人情暖·他乡乡音解征途

苍茫征途上，最暖是乡音。他乡遇同窗，一桌家乡饭菜驱散疲惫，一句“杜老乡”，让奔赴高原的路，多了份安心与慰藉。

沿着叶尔羌河颠簸半天，我才抵达汽车二十九团的驻地，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团军务股长窦进云，是我上高小、初中的同窗，成了我此行的重要转折点。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团部门口等我，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瞬间冲淡了连日来的焦虑。

老同学相见，格外亲热。他立即安排我住进团招待所，还坚持让我每天到他家用餐。他的爱人姓陈，是我们县党原乡的人，贤惠得很，顿顿都为我备下可口的家乡饭菜，那暖意，直透心底。

窗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混着厨房里的油烟味，竟让我忘了自己是来求人办事的。三天后，窦股长带来好消息：明天有车队要上三十里营房运送粮秣。

他压低声音说：“带队的杜万成排长，泾川县人，你叫他‘杜老乡’就行。”这个巧合，让苍茫的征途忽然生出一缕乡音的慰藉。

黎明时分，我吃过窦股长夫妇备下的热腾腾的早饭，便登上了那奔赴高原的卡车。车窗外，窦股长夫妇站在晨雾里挥手告别，身影渐渐模糊在晨光中。

之四

穿越生命线·达坂风雪初相识

第一次踏上雪域高原，车窗冰花是昆仑的见面礼，风的呜咽是雪山的低语。当海拔表跳过4500米，鼻血凝成小红珠，我才初尝高原的“下马威”。

杜万成与我同乘一车，他坐在副驾，我夹在中间，开车的是一位技术娴熟的老兵，指尖满是长期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

这是我头一回上这风雪高原，心里对高原反应、严寒缺氧全无概念，只怀着一片懵懂的好奇与些许不安。车轮滚滚，载着我驶向那片既向往又陌生的土地。

当杜万成率领的几十辆解放牌卡车在达坂上嘶吼时，我正把脸贴在结满冰花的车窗上。这位同乡排长的军大衣上结着霜，他笑着说：“这是昆仑送给初上高原军人的见面礼。”

车斗里的面粉袋、罐头箱堆成小山，风穿过帆布的呜咽声，像极了老兵们说的“雪山精怪在哭”。海拔表指针跳过4500米时，我突然开始流鼻血。杜排长迅速往我鼻孔里塞了团雪，血珠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了小红珠。

车行一日，车轮碾过第一个风雪弥漫的海拔3150多米高的阿卡孜大坂。一会便来到了库地兵站。这里是边防重地，没有通行证，任谁也过不去。在兵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我们又继续向那更高、更险的山里爬去。

之五

生死考验·高原反应磨筋骨

赛力亚克大坂的山路，是真正的生死考验。头疼欲裂、胸闷如堵，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我与高原反应的拉锯战，在此刻打响。

海拔4969米高的赛力亚克大坂，这段路程成了我的炼狱。山路像悬在绝壁上的羊肠，车厢则成了不停颠簸的摇篮。

卡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之”字形公路上哼哼唧唧地缓慢爬行。挡风玻璃外，雪粒子打得噼啪作响，远处的乔戈里峰躲在云层里，只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山体。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而高山反应，便如一个隐伏的恶魔，终于狰狞地扑向了我。平生从未那样难受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两根钢针在里面搅动，头疼得像要裂开；胸闷得像压着磨盘，喘不过气，每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往肺里扎——我才真正明白教科书上“缺氧”二字的残酷。杜排长赶紧让我嚼干辣椒提神。

车停在一处溪流边加水时，驾驶员让我去打水。我舀了一盆，端出不过三十米，便觉得天旋地转、胸闷欲死，只得把盆放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杜排长瞧见了，心疼地说：“你头一回上山，不懂这叫高山反应。歇着吧，我来。”他端起那盆水，稳稳地走向车头。

车再开动时，我因刚才的折腾，反应更烈，竟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好不容易到了麻扎兵站，这里的海拔比库地又高了些，高原反应便变本加厉地折磨起我来：饭吃不下一口，觉更是彻夜难眠。

我蜷在床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深感这躯壳的脆弱，竟怀疑起自己能否走到岗位、能否完成任务。我将这疑惑说与杜万成听，他耐心宽慰我，说人人上山都得过这一关，慢慢便会适应的。

那一夜，我被高原反应折腾得未能合眼。我马上想起了石头山在暗夜里吞噬氧气的传说，让每次呼吸都变成与无形敌人的搏斗。兵站一位老前辈在月光中指点远山：“看见那些黛色岩石了吗？它们夜里会偷走人的气息。”我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妖怪洞府，原来神话都藏在自然的褶皱里。

天亮后，我就问杜排长，为何此地反应尤甚。他解释说：“麻扎周围石头高峰林立，石头中有一种对人体有害的矿物质，每到晚上，它要吸收氧气，释放出类似二氧化碳的气体，人吸收了，反应就会更大。”我这才恍然大悟。

之六

高原小上海·绘图静待赴前沿

当海拔3700多米高的三十里营房的红柳林映入眼帘的瞬间，我恍若闯进桃花源的武陵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柳暗花明”。

这个被边防官兵称为“小上海”的地方，俨然是雪域高原上的世外桃源。它属于中印边境的第二线，离边境一线比较远，军区还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医疗站——152医院派出了强有力的医生、护士驻守，为戍守国门的部队提供医疗保障。这里还设有兵站、机务站，我们部队守防的指挥部也设在这里。

团党委派出一名副团长，率领司政后机关部分骨干组成了指挥部。我们三营上至党委书记、教导员赵丰元和营长何金林，下至通信员，全部驻在这里。

我到赵教导员办公室，向他详细汇报了我在师机关参加培训班的情况，以及我在此地搭便车上空喀山口哨卡的计划。教导员听了我的汇报，高兴地说：“你在师机关参加培训的成果很大！我在山上看到《新疆日报》《战胜报》等刊物上发表的你的大块理论文章，这为你今后在连队开展宣传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教导员的话让我倍感欣慰，最后他对我说：“目前，指挥部到连队的车很少！你在这里耐心等几天吧。国庆节、中秋节快到了，你们连队的生活保障车很快要下来，到这里领过节的生活用品。车一到，我马上通知你。”我听了非常高兴，此时竟感觉松快了些许，头也不那么疼了。

于是，我在这个“高原小上海”暂时安顿下来，等待着前往空喀山口的最后一段旅程。这段等待的时光，因一场特殊的任务而充实起来——我遇见了团司令部的詹参谋，他正在为守防部队准备批判林彪单纯军事观点的材料，需要将军史资料中几个战役示意图，一笔一画地放大绘制在全开白纸上。

“来搭把手？”詹参谋望着我说。我欣然应允。接下来的五天，我每天伏在图纸上，用鸭嘴笔和碳素墨水一点点描摹着辽沈、平津战役图。铅笔在坐标纸上游走，每一个等高线、每一个箭头都要精确无误，这细密的活计需要极大的耐心。

五张战役图在我手中渐次成型，挂在墙上，仿佛重现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这安静的绘图时光，让我暂时忘却了等待的焦灼。第五日黄昏，赵教导员终于带来好消息：连队的给养车到了。

之七

哨卡沸腾夜·苹果家书暖边关

我高兴的找到了驾驶员和保护驾驶员的老兵。驾驶员是我的同年兵，另有一位身材魁梧、带着钢枪的老兵护卫——他是机枪三连配属给我们步兵八连一个加强班的老兵，随身带了一支冲锋枪。

我好奇地询问带枪缘由，老兵神色凝重地指向远山：“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后，边境并不太平，境外势力和叛匪经常武装骚扰边境，到阿里边境地区从事破坏活动。”他拍了拍枪托，“我们明天单车行路，不能不防。”他的提醒让我意识到，边关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心头又添了一分对这高原的敬畏。月光下，冲锋枪的枪管泛着冷光。

营长、教导员组织指挥二线部队，连夜把过节物资装到我们连队的给养车上。次日上午，老兵将擦得锃亮的钢枪子弹上膛，我们便启程了，天空中云层压得很低。

驾驶员技术极好，车辆在无尽的高原盘山路上奔驰，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像命运的鼓点。老兵把枪横在膝头，眼睛始终警惕地望着车窗外嶙峋的山谷。

途中，我们遇见几辆抛锚的兄弟部队和阿里地区地方上的车辆，像受伤的巨兽蹲在路边。驾驶员在引擎盖上留下检修意见，留下罐头和干粮，留下无声的祝福，便驱车上路了。在这片连飞鸟都不愿停留的高原上，所有相遇都成了生死相依，相助是生存的法则。

给养车来的日子，对哨卡的战友们来说就像过节。大家会提前打扫营院，像等待远归的亲人。当生活车拐过一个山峁，明亮的车灯照到空喀山口哨卡所在的山峁时，山顶前哨班站岗的战士兴奋地给连部打了电话。

任孝培指导员预计今晚生活车要上来，吃过晚饭便一直在等。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半，他才盼到了这一好消息，马上通知一排副排长王小龙，组织二班的战士做好卸车的准备。

二班班长冯步忠和战友们都高兴地跑下半山腰去迎接给养车。其他班的战友们早已进入了梦乡，被卸车战士们跑步下山的脚步声惊醒后，都不约而同地迅速穿好衣服，从宿舍里奔涌出来，跑出院子下山迎接。

大家奔跳着、跑着、欢呼着，像对待贵客一样迎接我们，整个哨所都沸腾了。在这数千里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国门，任何外来的人员与车辆，带来的都是莫大的惊喜——不光是新鲜蔬果、家信报纸，更是外面世界的一点气息。

我随身带的三箱苹果，被战士们欢天喜地地搬下车，我委托王副排长分到各班。后来我看见，他们竟都舍不得吃，用绳子拴了，挂在宿舍的墙上，只为闻那香味，看那颜色，成了最珍贵的装饰品。“闻闻都是甜的！”新兵小张把脸贴在 苹果上，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瞧着那一张张被高原烈日灼得黝黑、却对着几只苹果露出孩童般欣喜的脸，我的眼眶霎时便湿了，只后悔自己上山时，没能多带一些。

驾驶员每次归来都会给大家带些惊喜：有时是家乡的辣酱，有时是机关淘汰的旧书刊。最珍贵的是信件，薄薄的信封在战士们手中传递，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笔迹，温暖着边关的漫漫长夜。

四排长李苏西、一排副小王在大家的包围圈中举行了“仪式”——先让收信人猜来信人，大家起哄、闹一阵才分发。有个战友收到封特别的家书，是战士小王的未婚妻寄来的，里面装着一缕青丝，信上说等他回去结婚。大家围着那缕头发看了又看，仿佛也分享到了爱情的甜蜜。

严寒缺氧的风雪高原边关哨卡,住房条件简陋，生活条件艰苦。1959年建卡初期搭帐篷住，后来，帐篷换成了土坯房，虽比帐篷坚固些，可保暖防风的能力依旧有限，冬日里，墙壁仿佛都在散发着冷气。

深夜的高原，气温常常骤降至零下几十度，每个宿舍里那尊黝黑的大铁皮炉子，便成了我们抵御严寒的“宝贝”。炉中燃烧的焦炭，是从数千公里外的阿克苏拜城县一路颠簸运来的，每一块都承载着不易。即便炉火熊熊，暖意顺着炉壁蔓延开来，也难完全驱散穿透墙壁的严寒。战友们就裹紧衣物，除了穿棉衣、棉裤之外，再穿上厚实的羊皮背心，才算多了一层保障。

这天夜里，尽管房外风雪呼啸，冷意刺骨；但房内炉火噼啪，暖意融融。我们围坐在炉边，让温暖包裹着彼此，简陋的土坯房也因我们的到来而显得特别的热闹，充满了生机和温暖，这无关奢华，只关乎坚守与陪伴。它藏在跳动的炉火里，裹在厚重的衣、裤中，更融在战友们的情谊与家人的惦念里，成为雪域边关最动人的底色，支撑着战友们在这片苦寒之地，稳稳地守护着每一个日夜。

连队在上高原前已任命我为连部的文书兼军械员，不再属于一班了。原来的老文书牟志强，是甘肃定西临洮人，早已被任命为战斗班的班长。任指导员安排我住连部班，让老文书后续给我交接工作

老文书知道我今日上哨卡，早就把连队的档案、人员花名册、边防地图、值班日志、训练记录、武器弹药登记等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我刚进宿舍，他就抱着所有交接的物品对我说：“这些东西，我早就整理好了，你检查一遍吧。今天晚上，我就到战斗班去。班里没有班长好长时间了。战友们都等着我去任职呢。”说完，他就走了。

当夜，许是兴奋，大脑异常清醒，久久不能入睡。我被戍边人对平凡的珍重深深震撼。在海拔5200米处，一个苹果能让人想起故乡的春天，一封家书可支撑整个严冬。

之 八

生命禁区 铁骨坚守战高寒

晨曦未晞，空喀山口的寒雾尚未散尽，零下三十度的酷寒如无形的冰刃，割得人脸颊生疼。副连长郭发已带着战友们列队出操，草绿色的军装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红五星帽徽与红领章在微光里闪着炽热的光。我攥紧拳头，悄悄跟在了队伍末尾——初上高原的热血，总想着和战友们并肩扛起这片风雪。

“文书，刚来别逞强！”身边的老兵拍了拍我的肩，语气里满是关切。我笑着摇头，呵出的白气瞬间在帽檐凝结成霜花，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域高原回荡，像是献给边关的晨曲。抬眼望去，晨曦透过雪山的缝隙洒下来，映照得队伍的身影愈发挺拔，那错落的步伐、坚毅的脊梁，分明是一座移动的长城，稳稳扎根在这片生命禁区。

早饭的热气尚未散尽，猛烈的高山反应便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刚咽下的饭菜尽数吐出，最后只剩黄绿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头疼得像是要炸开，胸闷气喘如坠千斤，浑身绵软得仿佛只剩半缕魂魄。我瘫坐在床沿，望着窗外茫茫的白雪，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禁区”的威慑。

“同年兵，撑住！”通讯员汪业贵端着温水走进来，他是湖南伢子，一口乡音带着暖意，“这几天先适应，苦活累活有我们，过两周就熬出头了。”话音刚落，任指导员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根背包带，熟练地帮我绕在头上系紧：“这样能缓解头疼，我让徐医生来看看。”

不多时，军医徐立录便带着卫生员赶来，两人都是师医院派驻哨卡的骨干，背着的药箱上，红十字在雪光里格外鲜明。徐医生给我配了药，又细细叮嘱注意事项，可药效刚起作用，中午时分反应竟愈发严重，午饭和晚饭一口也咽不下。任指导员见状，当即安排我吸氧。当微凉的氧气顺着鼻导管涌入胸腔，窒息般的憋闷渐渐消散，我望着徐医生和卫生员忙碌的身影，心中暖意翻涌——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更巧的是，徐医生那位在吉木萨尔县公安局工作的舅舅，竟是我入伍前便相识的骆叔，这份雪域高原的缘分，格外珍贵。

我深知，要在哨卡站稳脚跟，必先战胜高原反应。此后的日子里，我凭着一股韧劲坚持锻炼：浑身无力走不动时，就拄着木棒一步步挪；头疼欲裂时，就紧紧勒住背包带咬牙扛；吃不下饭时，就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吐了擦干净嘴角再吃。寒风吹裂了嘴唇，积雪浸湿了裤脚，可心中的信念从未动摇。十一天后，曙光终于降临，我不仅能吃下少量饭菜，从老文书手中接过的工作也能勉强上手，尽管依旧力不从心——后来才知晓，在海拔五千二百多米的地方，即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的负荷也堪比在平原负重七十斤奔跑。夜晚翻身都要喘息半天，从连部到炊事班一百六十多米的三十度陡坡，打饭途中总要停下好几次，捂着胸口待心跳平复，才敢继续前行。

文书的工作，琐碎却关乎哨卡运转。每天清晨，我要先整理战备日志，一笔一划记录哨卡的点滴；上午清点军械物资，每一项都要登记在册。最艰难的是写字，缺氧的环境下，写不了几个字就胸闷气短，必须停下喘息，笔下的字迹因此深浅不一，却满是戍边的赤诚。

当我能独立承担工作时，任指导员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文书，日常工作不能落，哨卡的军械管理，你要重点抓起来。”接到任务的当天上午，我便带着登记本，钻进了山坡下铁丝网内的环形工事。交通壕里的积雪尚未清理，战壕壁上结着厚厚的冰棱，猫耳洞和屯兵洞里寒气刺骨，我逐一检查每一处的武器弹药，连1962年自卫反击战留下的高射炮炮弹都不放过，登记、清点、核对，不敢有丝毫马虎。这份工作的强度远超想象，整整八天，我在风雪中穿梭，手指冻得僵硬就哈气搓一搓，笔记本被寒风刮得哗哗响，却始终紧紧攥在手中。任务完成后，军械管理成了我的日常，每当兄弟部队的后勤保障人员来哨卡，我都会仔细做好清查工作。那时后方部队弹药管理极严，可后勤人员难得见到实弹，常有顺手牵羊整箱拿走的情况，守住哨卡的军械，便是守住国门的防线。那些年，边境一线战备紧张，为了应对突发情况，阵地里始终储备着充足的弹药，战友们一旦进入阵地，便能迅速投入战斗；后来两国关系改善，阵地不再储存弹药，可那段枕戈待旦的岁月，永远刻在了记忆深处。

上高原前，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中诉说了奔赴边防一线戍守国门的决心，更安慰她不必挂念。抵达哨卡不久，母亲的回信便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我手中，字里行间没有担忧，只有鼓励：“安心守边，守护好祖国的西大门，娘为你骄傲。”捧着信纸，仿佛看到母亲慈祥的笑容，那质朴的话语，成了我在雪域高原最坚实的后盾。

风雪漫边关，铁骨铸忠诚。初到空喀山口适应严寒缺氧恶劣的环境中，我曾与高寒缺氧搏斗，曾在工事里清点军械，曾在灯下书写日志，更在战友的关怀与母亲的期盼中，完成了从参军一年九个月的士兵到合格戍边战士的蜕变。这片生命禁区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我们的坚守，每一片雪花，都见证着雪域哨卡的淬火时光，更沉淀着戍边人对家国最深沉的热爱。

（第二章以后的待读）

母亲拿着我在高原的回信，站在门口望着南方，盼望我早日平安回到她的身边。

当年的教导员赵丰元（后任团副政委）与喀喇昆仑硬七连原连长赵忠霖在一起。（赵忠霖提供照片）

我（左一）在北京《解放军报》社执行任务结束，专程到西安市看望老指导员（后任团后勤处协理员）任孝培（左二）和他的爱人王翠莲（右一）及他的儿子任建军（右二）。（李社明提供照片）

八连部分干部与战士在一起（白和和提供照片）

副连长郭发与上士梁彦贵在空喀山口哨卡。（梁彦贵提供照片）

八连二排的战友们在一起（胡荣提供照片）

二班班长冯步忠（胡荣提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