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岁月如流,太匆匆。还没来得及细数,人生的书卷,已然翻过大半。直到某天揽镜,惊见鬓角染霜,才恍然察觉——原来,我真的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黄昏里,我想象着我的同龄人,或许正对镜轻抚眼角的纹路,那是指尖能触摸到的时光;或许正坐在摇椅里,翻看泛黄的相册,那目光所及,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日子一天天掠过,琐碎日常如尘埃般被忽略。唯独一件蜜糖般的事,时时刻刻坠在心头,沉甸甸的,甜丝丝的。是啊,一晃,我当姥爷竟已两年多了。无数个午夜梦回,心都会倏地飞过重洋,落到那个远在新加坡的小人儿——我的外孙女盈盈身上。这,才是我人生天大的事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做姥爷与做父亲,是两种光阴,两种心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当年抱女儿,自己正年轻,心头挂着工作,肩上担着前程,那份父爱,被生活的喧嚣冲得七零八落。而今抱着盈盈,人生已卸下重担,俗务息肩,满腔的慈爱与怜惜,便像蓄满了的春水,毫无保留地、静水深流地,全都倾注到了这小小的人儿身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在新加坡的日子,能守着盈盈,便是顶顶开心的时光。她不常哭,总爱笑,咿呀学语时,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在我听来,都是天籁。我尤其爱抱着她,那份满足与兴奋,竟远胜于当年怀抱自己的女儿。她一岁左右时,我唤她,她竟清晰地回了一声“哎”!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幸福的闪电击中,忙不迭地一声接一声地唤,声声亢奋。她却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的嘴巴看,偶尔咧嘴一笑,仿佛在笑我这个傻姥爷。为了听她一声回应,我竟把自己喊成了公鸭嗓,至今还留着点小毛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带她认识这个世界,全凭我的喜好。日复一日地抱着她,走过女儿家楼下的园区、组屋、游乐场,走到西海岸。我们一起看风景,看高远的蓝天和流云,看枝头跳跃的小鸟,看池中游弋的锦鲤,看草丛里机灵的松鼠。我把她抱到水边,让咸腥的海风,成为她记忆里最初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来,盈盈大了些,换了婴儿车推着,我便走得愈发远了。再后来,她会走路了,会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了,小家伙便再也不安分。她不肯坐车,总要人抱。我只好一手抱着她这沉甸甸的“甜蜜”,一手推着空车,即兴编起顺口溜抱怨:“盈盈重又重啊,姥爷抱不动啊,还要推推车啊,两手不得空啊……”我一遍遍地念叨,她竟像听懂了,又乖乖坐回车里去。可没多久,她连抱也不要了,非要自己推车,小小的身子趔趔趄趄,好几次险些把车推进沟里,看得我心惊胆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记得有一次在西海岸,临近正午,我急着回家,她却固执地要自己推车,在烈日下原地打转。我蹲下身,指着自己额上密密的汗珠,柔声说:“姥爷大宝贝,看给姥爷热的。”她抬起小脸,看了看我,竟一声不吭,顺从地爬上了车。那一刻,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好动是孩子的天性。有一次,她和好朋友露娜一起推车,我刚一松手,两个小家伙差点把车弄个底朝天。车摔了无妨,我怕的是吓着孩子。我慌忙抓住车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扑通扑通,跳了许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也有过最大的疏忽。一次骑扭扭车带她往H楼去,我一时的分神,让她摔了一跤,小脸上擦破了一点皮。那一刻,我心如刀绞,痛彻心扉。至今,手机里还存着那张照片,像一道永恒的警示,刻在我的心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盈盈一岁半,背起小书包,走进了幼儿园。那天,我站在门口跟她挥手说“拜拜”,转身回到屋里,百感交集,竟在卫生间里老泪纵横。我至今说不清那眼泪的缘由,只是情之所至,忍也忍不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明知新加坡的幼儿园极好,却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么小的人儿,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着找妈妈?我和她姥姥,成了幼儿园外的“侦探”,常常溜到门口,贴着门上的小玻璃,或是扒着后院的栅栏,偷偷往里张望。有两回,我真望见了,我的大盈盈,正哭着找爸爸妈妈。栅栏外的我们,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万幸,她们班的梁老师总是温柔地抱着她、哄着她。那位善良的梁老师,成了我心中无限感激的恩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新加坡环境宜人,是全球最适合孩子成长的国度之一,我本应无比安心。可我也知,这个小国的精英教育体系,从小学便开始层层选拔,竞争无处不在。我的盈盈,终将被编织进这纷繁复杂的社会网络,被训练成精密机器上的一个齿轮。那种前工业时代宽松、自然的生活,早已一去不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苏轼那句异想天开的诗:“唯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对盈盈,没有“公卿”之望,只祈愿她能成为一个快乐的平凡人。可我也明白,若不顺应规则,生活将步履维艰。或许,那天看着她幼小的肩膀背上书包,正是感到她纯真的童年即将被这洪流裹挟,才悲从中来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我已回国。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在许多个浅睡的梦中,姥爷的大宝贝,永远是唯一的主角。但我深知,我只是她的姥爷。爱,需要释怀,更需要放手。尽管我从不觉得带她是负累,反而视之为无上的愉悦;尽管我每时每刻都想看见她,跟她说说话,我却从未主动发起过一次视频邀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台湾作家刘墉说得好:“孙儿辈,只是别人的孩子。”这“别人”,不是外人,正是我的女儿和女婿。他们有自己爱孩子的方式,而盈盈,也显然更依恋她的爸爸妈妈。所以,我这份爱,只能保持距离——远远地爱着,深深地牵挂着,并坚信,有她父母的呵护,我的宝贝大盈盈,一切都会安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因为盈盈,我的心变得格外柔软。在任何地方,看到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试图跟她们絮语几句。爱,原来是可以蔓延的。对盈盈的一份爱,已悄然扩散成对普天下孩子的怜爱,乃至对所有人、所有生灵的温柔。 于是,我笃信,这人世间的所有美好,都源自一个最简单的字——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有了宝贝大盈盈,我的心底便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挂念。它不像愁绪那般扰人,只静静地泊在心的角落。像是在午后小憩、将醒未醒之时,那些抓不住的、朦胧的残梦碎片。就在这明暗交错的时分,它会轻轻地、甜蜜地探一探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而只因这一个小小的、甜蜜的探头,我的心田,便霎时间,云开月明,花开满园。我那宝贝大盈盈甜美可爱的小模样,便清晰地浮在眼前——好美,好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