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情感专题三）

沙

桂花，花开花落。残香沁透空气。即便花香满天也提不起他的兴致。那年她酿的桂花酒，已经在精致的器皿中沉睡了很久很久。

自从她的离开，他再也没碰过滴酒。

每年秋天，巷口的老桂树总会如期开花，碎金般的花瓣落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像谁没说完的低语。他总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不是为了看花，而是等那一缕香气——熟悉得让人心慌的甜，混着秋凉，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记得她踮着脚摘桂花的样子，发丝被风撩起，笑声比花还轻。那时她说：“等酿好了，第一杯与你共饮。”

酒坛子还摆在柜子最深处，釉面温润，封口的红布早已褪成浅粉，像干涸的胭脂。他偶尔会打开柜门看一眼，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碰。他知道，一开封，那点念想就散了。可有时深夜醒转，他会恍惚听见窸窸窣窣声，仿佛她正坐在院中筛花，竹匾轻响，桂花簌簌落下。他起身，推门，只有一地月光，和风里将尽未尽的香。

邻居孩子善嘻闹，摘了桂花往他衣领里塞，笑嘻嘻地说：“叔叔，香不香？”他低头看着那几粒小黄花，竟有些恍惚。香，太香了。可再香，也不是她手里的味道。他轻轻把花放进嘴里，嚼得极慢，甜里泛苦，像咽下一段回不去的岁月。孩子跑远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满城秋意，不过是场盛大的提醒。

有一年雨多，桂花落得早，整条街都泡在湿漉漉的香气里，像一场迟迟不醒的梦。他撑伞走过，听见有人抱怨：“今年的桂花酒怕是喝不成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微微倾斜，护住脚下那一小片未被踩踏的落花。他知道，有些人酿的酒，从来就不是为了喝的。

后来他养了一盆小桂树，摆在窗台。不开花时，它只是寻常绿植；一到秋，细碎的香便悄悄弥漫，缠上书页、茶杯、旧毛衣的袖口。他依旧不喝酒，却开始在本子上记：几月几日，落花三寸；几月几日，风起，香浓。字迹潦草，却像风中舞动的桂花。

某个清晨，他发现坛口的封泥裂了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酒气逸出，混进桂花香里。他怔了许久，终于伸手，轻轻揭下那块褪色的红布。酒液澄黄，映着天光，像封存了整个秋天。他没喝，只是把坛子搬到院中，任风慢慢吹散那沉寂多年的醇香。感觉就在面前，带着轻盈的笑。

原来思念不是酒，是酿酒的过程——是摘花时的笑，是晾晒时的等，是封坛那一刻的笃定。酒会醒，人会走，可那些细碎的光阴，早已酿进呼吸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他仍会在桂花开时驻足，不再是因为香，而是因为，那一刻的风，或许也吹过她的发梢。吹过他吻过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