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微亮,雾气如白纱萦绕于山谷。凯文看了眼身边熟睡的莉莉,轻轻起身,抹了把脸。<br> 他来到昨日瞥见的洞穴处,那块形状规整的石头静静嵌在崖壁。<br> 走近细看,凯文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他看到一个新近刻下的箭头,清晰地标识南方。而在它的下方,另一组被刻意磨蚀、却顽强残留的旧痕几乎被覆盖: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东方,旁边刻着三角的花瓣,中心嵌着一只闭合的眼。<br> 那个禁符,竟也在这里?<br> 哪一个方向是生路?哪一个又是陷阱?这新的记号,是来自同一阵营的警告,还是不同势力的路标?<br> 凯文沉默了。这新刻的指南箭头与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返回时,最终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莉莉,只用看似平淡的语气说:“我们前进的方向没错。也许再过两三天,就能走到公路了。”<br> “公路在上头,而我们还在谷底,”他喃喃道,“我们再沿谷底往南走一天,然后必须往上走。”<br><br> <p class="ql-block"> 他转头看莉莉。她的头发贴着鬓角,眼神里仍有一丝倦意。几日的长途跋涉和饥饿让她脸色苍白。</p><p class="ql-block"> 莉莉点点头,轻声说:“好,今天继续沿谷底走,明天开始爬上去。”</p><p class="ql-block"> 凯文望着她,不无担心地说:“谷底荫凉一些,上面会更热更干。”</p><p class="ql-block"> “我没事,能坚持。”莉莉嘴角浮现一丝笑的弯弧, “希望我们早点看见公路。”</p><p class="ql-block"> 午后,烈日当头,眼前是一片刺目的金。嘴唇干枯,喉咙像着了火,每吐一口气,都好像暗藏火星。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连皮肤似乎都在干热中发出细微的咝咝声。</p><p class="ql-block"> 汗一出便干,衣服上析出白色的盐痕。鞋底似乎要被烤化,每一次踏步,热气都直透脚心。</p><p class="ql-block"> 空气化作热波,将人整个包裹,岩壁的轮廓在扭曲的视野里摇晃。莉莉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凯文让她停下,将衬衣折出一个角,尚未被蒸干的一点汗水顺着角落汇聚成微不足道的几滴,他们轮流用舌接住。</p><p class="ql-block"> “别浪费,哪怕一滴。”他说,声音沙哑。</p> 实在太热,他们躲到一处岩脊的窄缝下,用小刀刨开表层炽热的砂砾,直到触碰到一丝地底的微凉。凯文挖出浅坑,把挖出的还未被晒热的土压在两人的前臂上,那是唯一能让身体降温的方式。<br> 头顶的天空仍是耀眼的灼白。远处的岩面反射着强光,像无数面镜子在照射炙烤。<br> 莉莉忽然抬起手,声音飘忽:“我好像看到一条银色的河在山坡下流动……”<br> 凯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只有风卷起的、干燥的尘土。<br> “那不是河。”<br> “哦。”她微微一笑,“如果是,多好。”<br>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将睡袋撑开顶在头上,为她尽可能多地留住一片可怜的阴影。<br> 他们现在只能等,等太阳的怒火熄灭,等夜晚降临。<br> 日落后,热浪仍在谷底盘旋不散。直到月亮升高,一丝真实的凉意才从脚底升起。<br> 月夜里,弱光削弱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声音、嗅觉与触觉彼此交织,黑暗将万物融汇成一张无形的网。风、草、岩、虫鸣与呼吸,共同构成夜的秘语。大地的实体感在消退,而某种原始的力量却在悄然增强。<br> 夜行时,凯文和莉莉各捡了一根长长的枯枝,在行进时拖地留痕。一旦走岔,便可沿着痕迹回到原点。<br>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行走。日间的酷热蒸干了莉莉最后的体力,此刻夜风一吹,汗水浸透的后背变得冰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钻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凯文察觉了,立刻将睡袋披在她肩上,自己则把衬衣拉紧到喉咙。<br> 有时,他们会误入巨岩投下的深影,四面八方的月光被瞬间吞噬。山谷的陡峭感被无限放大,他们仿佛身处地球最深的缝隙,卑微地渴望着重返那一线银白。<br> 当他们终于再次仰望夜空,星辰冰冷,仿佛触手可及。<br> 他们在一处崖顶停下,看两颗流星平行滑落,像天神划下的两道泪痕。薄云掠过月面的每一次,世界便在每一次明暗交替中切换滤镜,仿佛在命运的黑白底片上反复显影。<br> 午夜的风带来晨露的气息。莉莉的步伐却越来越慢,饥饿让她的眼前浮现出闪烁的光斑。<br> “凯文……我有点晕。”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br> 他没有听到回应,仍在前方专注探路。直到脚下一滑,险些跌进草丛。等他稳住身子,猛回头,身后只剩一片空荡的夜色。<br> 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骤停。<br> “莉莉!” 他的嘶吼在谷底炸开,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br> 他沿着枯枝划出的痕迹发疯般狂奔。终于在斜坡下的草丛里,发现了她,蜷缩成一团,像被风吹落巢的雏鸟,双眼紧闭,面色如纸。<br> 凯文跪倒在地,颤抖着将她抱起,将今日水瓶里最后几滴水喂进她干裂的唇间。她的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br> “你吓坏我了……”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br> <p class="ql-block"> 莉莉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凯文从最后两个罐头里拿出一个,塞到她手里。</p><p class="ql-block"> “吃吧。”</p><p class="ql-block"> “你也需要。”她固执地将罐头推回去。</p><p class="ql-block"> 他们并肩坐在浩瀚的星空下,分享那点盐分与油光。月光落在罐壁上,亮得刺眼。</p><p class="ql-block"> “再坚持两天,我们就能走出去。”凯文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个禁符的影子,在他脑中一闪而过。</p><p class="ql-block"> 莉莉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对将来……有什么希望?”</p><p class="ql-block"> “如果还能活下去,”他笑了笑,眼神却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我希望有个女儿,我把她抱在膝上,好好宠她,她的鼻子……和你长得一样。”</p><p class="ql-block"> 莉莉笑了,那笑意温柔又带着一丝哀伤。“我以为……你要说,你会有一个和你一样勇敢的小凯文。可惜……”</p><p class="ql-block"> 话没说完,凯文用尽全身气力将她抱紧。</p> “你一定能活下来。”他抵着她的额头说,“听着,哪怕我俩只有一个机会,我也会给你。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br> “从前有一只小猪,一次地震把它困在地下。它靠舔岩缝渗出的水,活过了一天又一天,整整支撑了一百天。后来人们发现了它,管它叫‘坚强猪’。” <br> 莉莉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或许因为疲惫,已无力再多说一个字。<br> 凯文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将睡袋铺开。两人相依而卧, 像远古时代相互取暖的小兽。风过草叶,声如低语。在天边最后一颗星沉入地平线之前,莉莉冰凉的手,始终被他牢牢地攥在掌心里。<br> 山谷重新陷入无边的沉默,只剩下风与心跳。那一个方向,莉莉不知,凯文选择忽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