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区大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原本属于“小袁炒面”的位置,已经空了很久。</p> <p class="ql-block">起初是一两天,我以为他只是家中有事,后来,七八个夜晚过去了,那块空地依旧空着,被来来往往的车灯一晃,显得格外落寞。直到这时,我才惊觉,那份早已习惯的、安安静静的存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小袁是什么时候来的?似乎自我四五年前搬到这里,他就在了。他像一枚精准的报时器,总是在傍晚时分推着那辆小吃车准时出现。车上挂着用毛笔写的“小袁炒面”的招牌,简单明了。他卖炒面、炒河粉,兼或几样简单的麻食、米饭,总共不过五六种选择,味道却极好。猛火,快攻,颠勺起落间,镬气十足,是能熨帖深夜肠胃的实在味道。</p> <p class="ql-block">他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话很少。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小凳上,安静的盯着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既看不出烦恼,也寻不着抱怨。他从不吆喝,更不拉客,就那么安然的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曾好奇的问过他,为何不去更热闹的东门,那边人流如织,生意一定会好上许多。他抬起头淡淡的笑了笑,只说:“在这儿,习惯了。”</p> <p class="ql-block">“习惯了。”——这三个字,当时听来觉得是他性格使然,如今回味却品出了一丝笃定的禅意。他像是在这片方寸之地扎下了根,不与世界争抢,只等需要他的人循着香味自然走来。于是,他也成了我们许多人生活中的一个固定的背景音:加完班回家的夜归人,看到他和他的小摊车,心下便是一安;周末懒得下厨的邻居,会自然而然的踱步过去,要一份炒粉,顺便闲聊两句。</p> <p class="ql-block">它的存在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你不会刻意的想起,却早已在心里默认了这份秩序。我隔一阵子便会去光顾一次,我甚至盘算着,下次去买时,一定要问问看他是否还有一份白天的工作,这夜间的辛劳,是否是为了给家人多添一盏温暖的灯。</p> <p class="ql-block">然而,生活似乎总爱开这样的玩笑。当你刚刚萌生了了解一个故事的念头,那故事的主角却已悄然合上了书页。他终于没有给我这个机会。</p> <p class="ql-block">如今,路灯下空荡荡的。我依然会在夜晚经过,会下意识的朝那个方向望一眼。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像丢了一件并不贵重,却用惯了的小物件。他去哪里了呢?是终于听从了建议,搬去了更繁华的东门?还是找到了更好的营生,离开了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又或者,只是家中有些必须处理的要事?</p> <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我们本是两条短暂的平行线,因一份炒面而有了微弱的交集。他的消失,像投石入湖,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复归于平静。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一个流动摊贩的来去,微不足道。可对于习惯了那盏灯、那缕香气的夜晚来说,却真切的缺了一角。</p> <p class="ql-block">或许,小袁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份不争不抢、顺其自然的安静,早已经在不经意间,成了许多人心照不宣的慰藉。他教会我,最深厚的陪伴,往往无声;而最突然的告别,也常常无音。</p> <p class="ql-block">我只愿,无论他身在何处,一切都好。那盏曾温暖过无数夜晚的炉火,能在另一个地方,同样明亮地燃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