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趣

婉儿

　　我是一棵老枫树，因为经历了无数的秋天，我的叶子飞遍田野，都见过我的火红而得名阿火。因为高大而久远，每年冬天万物告别晚会由我筹办。今年我知道，这场准备了整整三个季节的告别晚会，该开始了。

　　我准备了请帖让我的孩子们（就是枫叶）送给每一位有生命的精灵，让风告诉他们“来吧，我的朋友们。我们期待已久的告别晚会就要开始了，今夜，让我们用最欢乐的方式，诉说最庄重的告别。”

　　那晚月明星稀，清风朗郎，最先赴约的是我的老邻居麦茬。他枯黄的身躯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阿火，你看我这身礼服可还体面？”我肯定的点点头，他幽默地转了转枯瘦的身子，坚定的说“我要用最优雅的姿态，完成从守护者到养育者的转变。”我为他披上珍藏的枫叶斗篷：“老伙计，今晚你是最英俊的绅士。”

　　田埂边忽然传来稚嫩的争执。最胖的蒲公英种子紧紧攥着妈妈的裙摆：“我不要离开！我要永远陪着妈妈！”原来是蒲公英妈妈安排孩子们远行。

青蛙老青一个漂亮的跳水动作跃入会场，肚皮拍得啪啪响：“小家伙，你可知远方有多少新奇趣事？我年轻时曾跳过三条大水沟，在第十四个土堆旁遇见过会发光的蘑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蚯蚓阿灰从土里探出半个身子，慢条斯理地说：“我在黑暗里耕耘一生，知道每寸土地的秘密。北边那片荒地，正等待一株勇敢的蒲公英，带去第一抹金黄会灿烂整个春天。”蚯蚓抬起头给蒲公英说。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打趣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龟爷爷缓缓爬进会场，背甲上的露珠如钻石般闪烁：“每个生命都要学会告别。小种子，你母亲的使命是孕育，你的使命是传播。这不是分离，而是生命的延续。”乌龟爷爷边爬边给身边的野草种子说。这番话仿佛有魔力，小种子渐渐松开了拉住妈妈的小手。

　　这时，蚂蚁军团踏着整齐的步伐入场。领队的小黑触角高扬：“报告枫树主席！越冬粮仓已扩建完毕，所有粮食安全入库！”他忽然压低声音，“虽然...虽然我们很多兄弟在运粮途中冻僵了...”

蜜蜂家族跳着精妙的“8”字舞翩然而至。蜂王的声音带着甜蜜的忧伤：“感谢夏天每朵花的馈赠。我们已把最后一口蜜封存，足够幼虫吃到春天。”她轻抚蜂巢，“这里睡着明年的希望。”

　　甲虫先生穿着锃亮的礼服，仔细检查树皮的每个缝隙：“这里温暖避风，最适合产卵。让我的孩子们将继续守护大树。”他的触角轻点树皮，像是在绘制未来的地图。

最让人惊喜的是田鼠一家。他们在我根部发现了个树洞，小田鼠兴奋地打滚：“这是最棒的冬宫！我们要在这里讲一整个冬天的故事！”

　　月亮升到树梢时，晚会进入高潮。我摇动满树红叶，奏起开幕曲；青蛙老青带领池塘乐队敲起水鼓；蟋蟀们振动翅膀，发出银铃般的和声。龟爷爷眯着眼睛，前爪轻轻打着拍子。

“来跳舞吧！”蝴蝶妈妈忽然展开斑斓的翅膀，“让我跳完生命最后一只舞。”

　　她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翅膀上的鳞片洒下星光。产卵后的虚弱让她几次险些坠落，但每次她都顽强地重新飞起：“我要把最美的舞姿留给这个世界...”

蜻蜓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产卵的动作优雅如芭蕾：“再见，我的池塘！明年我的孩子会继续在这里起点水嬉戏！”

庄稼茬们挺直腰杆，齐声宣誓：“以根为誓，守护土地！以身为证，哺育新生！”

　　月光下，每个生命都在尽情绽放最后的绚烂。晚会接近尾声时候，青蛙老青跳上荷叶舞台：“我要唱最后一首歌！”他深吸一口气，唱起了夏夜的催眠曲。歌声不像往日嘹亮，却格外深沉：“睡吧，睡吧，亲爱的泥土。当春天来临，我的孩子会继续歌唱...”

唱着唱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声音渐渐低沉：“我要去冬眠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滑入池塘，在水面留下轻轻荡漾的波纹。

这个举动瞬间开启了告别的序幕。蚂蚁军团开始最后的检阅。他们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在领队带领下高呼：“粮仓永固！族群永续！”呼喊声在夜空中回荡，而他们的身体正在慢慢冻僵。

蜜蜂们手拉手围成圈，哼唱着祖传的蜂歌。歌声中，他们依次回到蜂巢，用最后的力量守护着幼虫。

　　风姑娘如约而至，轻柔地托起蒲公英种子。成千上万的白色小伞腾空而起，像逆流的星河。“妈妈！我会勇敢！”那个最胖的小种子终于放开手，在风中大声呼喊，“我要让最荒凉的地方开满黄花！”蒲公英妈妈泪光闪烁：“去吧，孩子！无论在哪里开花，都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麦茬爷爷缓缓俯下身，声音充满慈爱：“我的根须正在融化...真好，我能感觉到新生命在萌动……”

　　蚯蚓阿褐慢慢沉入泥土：“我要去最深层的土壤冬眠了。明年，我会把土壤翻得更加松软……”

龟爷爷缓缓爬向池塘，在入水前回头：“阿火，你看，生命就是这样在欢歌中传承，在笑泪中延续。这是天地间最动人的趣事。”

　　月亮西沉，晚会落幕。

我挺立在这片重归宁静的土地上。雪花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每一个沉睡的生命。

蚂蚁保持着运送的姿势，化作了粮仓的形状；蜜蜂蜷缩在蜂巢里，翅膀化作温暖的棉被；蝴蝶妈妈停留在草叶上，翅膀如永恒的书签；青蛙沉在池底，做着关于春天的梦；麦茬与大地融为一体，准备孕育新绿；蒲公英种子乘风远航，把希望洒遍天涯。

　　而我，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每一根枝条都积蓄着力量。当春风吹来，我会发出新芽，那时蚯蚓会醒来松土，青蛙的子孙会歌唱，麦茬里会长出新苗，蒲公英会在世界各地开花。

这场冬日盛会趣乐无穷，用最欢乐的仪式完成了最庄重的传承。在冰雪的见证下，每个生命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告别，是为了更美好的重逢；陨落，是用生命续写永恒的延续。

我也不得已送走所有的孩儿，留下孤零零的躯杆，我也要守在这里。和大自然里所有的生灵共同见证。一个个冬天的乐趣，一个个春天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