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战旗】爸爸,女儿想对你说

清水无香(马到功成)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75周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纪念上甘岭战役胜利73周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作者:唐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上甘岭战役12军34师106团副团长兼参谋长唐永舜女儿)</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爸爸,自2009年2月15日你行军跋涉去往天国,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期许:仍如你生前,无数次执行战备任务离家出差那样,会回家与我们团圆的,只不过这次时间长些罢了。而今,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我必须面对现实,你去了,再也回不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难忘啊,那天是元宵节的前二天。我办好了墓地的事情,来到你弥留昏迷的病床边,轻声跟你说:“爸爸,我在南山墓园选了一个墓穴,我们姐弟四个会送你和已先走42年的妈妈一起在那里安息,以后你们相依相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俯下身,贴着他那只听得到声音的左耳跟他说:“爸爸,我会把你安放在蒋伯伯那个墓园里,你们两个12军老战友又可以约着出来散步,一起说叨那些战斗岁月和军营生活;你们两亲家还可以互相倾诉对远在异国他乡儿女的思念,或者坐下来下棋,在围棋盘上大声嚷嚷谁对谁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的右耳在上甘岭战役中被炮声震破了耳鼓膜,修复后听力逐渐下降,晚年就全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心想着要抓紧时间告诉爸爸这些事儿。这时,ICU的主治医生走过来轻声说:“已经打了冬眠灵,首长听不到你说话。”可我已经收到了爸爸听见我说话的心灵回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维持生命的液体一滴滴流入爸爸微弱脉动的血管。室内很静,耳畔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微小声息。爸爸跟我说的那些往事,像一滴红色的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徐徐缓缓地氤氲开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出生在江苏镇江市,三国时期称京口,是江防门户,兵家必争之地。记得在我15岁当兵那年,你带我和已是坦克兵的大弟去你儿时住过的那个院子墙边,讲着过去的往事……旧房子是没有了,但那个墙壁的另一边,当年是国民党监狱,你说的关押着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的故事,一直都在我的记忆硬盘里储存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特别感恩老工人的爷爷和慈祥节俭的奶奶供你进学堂读书,你还学会了吹笛子、拉胡琴。后来你去蚌埠爷爷做事的工厂,认识了引领你去追寻“光明”的一个老大哥,你说他给你看过的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你背得那本书的第一句话“有一个怪物在欧洲徘徊着——这个怪物就是共产主义。”(1920年陈望道第一个翻译的《共产党宣言》用了“怪物”这个词; 1943年博古首次翻译为“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挺羡慕爸爸你少年怀志,一路蚌埠、上海、长沙、武汉、南京,再蚌埠转去西安,从1937到1938,一年多时间,你辗转几千里地,矢志不移要找那本书中说的光明。</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学生时代的爸爸</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我清楚记得你说过,在到达黄河边趴在羊皮筏子上过黄河,远处追兵的马蹄声和着枪声渐近,等羊皮筏子到河中间时,枪弹就在河面上雨点一样蹦着。等到上岸,你就听说一起过河的人有被枪弹打中沉没了,男女不清楚,但大多是青年学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最难忘的一段人生就是到达延安宝塔山下,走进抗日军政大学,幸运地成为抗大参谋训练队第1期学员,亲耳聆听了毛泽东讲的第一课。你说毛主席在土台子上举起手上的一本书说:“今天学《共产党宣言》。”当他念出书中的第一句话时,你激动万分,因为你的灵魂就是被这句话召唤,你看到“光明就在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从抗大毕业后战斗在晋冀鲁豫抗日战场,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你从太行山、大别山到逐鹿中原;从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到挺进大西南解放重庆,一路奔向全国解放,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1950年,你在山城解放碑旁边的解放军办事处与大别山时相识,来自河北太行老区,15岁参加革命,17岁成为共产党员的宋书琴重逢,成亲。又一起并肩跨过鸭绿江,踏上烽火硝烟的抗美援朝战场,亲历了举世闻名的上甘岭战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54年4月胜利回国后,爸爸你穿着那身不知换装过多少次的军装,为共和国的国防建设尽心尽职,对党的理想信念忠贞无二,为儿女立起了革命军人的家风。让我们在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上,承继了你的正直、坦荡、勤勉和忠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提起抗美援朝,我想起一件事,必须马上告诉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已经告诉在天上等你的小黄叔叔,你这两天就要去跟他相聚了。”小黄叔叔是爸爸入朝参战时的警卫员,17岁,湖北人,叫黄文全。在上甘岭战场一个坑道口边,炮弹飞炸过来,他扑在我爸身上,被炸没了整条右腿。送回后方做了截肢手术就回国了,后来两人就失去了联系。小黄叔叔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写信到总参寻找,经多方联系,终于和我爸爸见了面,那个激动的场面无以言表。小黄叔叔复员到地方工作后当了湖北光学仪器厂的党委书记。此后,小黄叔叔每年都带着夫人小唐阿姨来看望我爸。小黄叔叔多次说:“我的老首长,以后给你送终由我负责操办。”可是很不幸,肺癌让小黄叔叔在我爸去世前一年的春天先走了。这无疑给爸爸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在接下来这一年,爸爸像失去了活头,我直觉到爸爸在急速衰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安静躺着,我在絮叨,他没有表情,但他深陷的眼窝里一点一点溢出了泪水,清澈的泪水里映出了我含泪的面容,我虔诚地相信,血缘传递着我和爸爸心灵的感应,爸爸在听女儿对他的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用纸巾轻轻地拭去爸爸眼窝里的泪水。是的,信奉当兵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军人,眼下,他已不能言说对孩子们的不舍,和对故去战友的伤感,只能用泪水表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在跟我聊天中曾说过,奔赴上甘岭战场时,你是副团长,小黄叔叔是警卫员,是去了就准备牺牲的过命战友,相互凝结着没有文字可描述,也超过了血缘交融的情感。我虽没有上过真枪真炮的战场,但我也曾是一名军人,知道战友情深。更何况你们是彼此可以用身体为对方挡子弹的生死之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今天你就听听女儿讲述几个你过去给我讲过的故事吧。我知道你最爱说道上甘岭,你经历过无数次战役、战斗,最让你心心念念的就是增援15军537.7高地北山的上甘岭战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记得一次我探家回杭州,进了家门,就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特别高兴的样子。还没等我放下在安徽亳州给你买的古井酒,你就大着嗓门儿对我说:“燕燕,浙江大学关工委邀请我参加他们关心下一代委员会,昨天还叫我去给大学生讲上甘岭打仗的故事。会场上很多人,他们鼓了好几次掌哩,看来是爱听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当时也跟着你开心,开心老爸的好文采、好口才有用武之地了,爸爸也站上了大学讲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说:“爸爸你怎么讲的啊?讲来给我听听,我给你打个分。我可是也在大学里管着关工委工作的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得意地说:“我专门讲了12军106团增援上甘岭‘步炮兵协同作战,珠联璧合夺胜利’那一段。这一段很少有人讲,但对取得上甘岭战役决定性胜利是至关重要的。我想让大学生听听电影里和小说里没有讲过的故事,让孩子们知道战争的胜利是多部队、多兵种协同作战得来的。尤其是浴血上甘岭这么有名的战役,在胜负的决定性阶段,炮兵在主阵地后面,电影上也没有刻意宣传他们,大家看到的多是前沿阵地冲锋拼杀的镜头,听到的多是获得英雄称号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知道吗?你接下来特别加重了语气的这句话,给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印象。你是这样说的:</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就想讲一讲幕后的神炮英雄,讲一讲步炮团结作战的决胜力量!”</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爸边看我收拾东西,边意犹未尽地跟在我后面说着他跟大学生讲的他亲历28天的上甘岭战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唐永舜在上甘岭106团指挥所坑道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志愿军12军34师106团是于1952年11月18日开始在位于朝鲜半岛中部江原道金化郡五圣山,增援上甘岭战役的。在537.7高地北山,为赢得战役最后的胜利浴血激战了28天,巩固了阵地寸土未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每次忆及往事,只要一讲到战斗深入阶段,就收不住思路,我也就陪着他坐下来听他说这难忘的28天。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爸爸一上来就会先强调:</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106团上到上甘岭阵地,无论是参战头3天与敌反复争夺阵地,还是后一阶段改变战法,以坚守和火力控制相结合的方式顽强地守住了阵地。如果没有炮兵的支援,没有步兵与炮兵的密切协同,在敌人炮火占优势和高频率拚死反扑的情况下,是很难取得全胜的。</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不容任何人插嘴,不容置疑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正因为106团一开始就注重发挥炮兵“战争之神”的威力作用,加强步炮协同,才取得了战场主动权,从而圆满完成了战斗任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记得爸爸你说过,在上甘岭战役中团党委分工你负责组织指挥106团的“步炮协同作战”这项工作。当时部队是仓促上阵,各种条件受限,能成功地组织步炮协同作战,有几个重要原因让你记忆犹新。</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是最大限度发挥炮兵支援的作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参加上甘岭战役时,上级支援106团十几个建制连的山炮、野炮和榴弹炮。其中炮7师的一个榴弹炮营和31师炮兵团山炮营交由106团直接指挥。为了充分发挥纵深炮兵射程远、威力大的作用,106团组成了由爸爸和榴炮营参谋长共同负责的炮兵指挥所,沟通与各炮兵单位的直接联系,使支援炮兵在战斗中最大限度彰显神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是这样描述上甘岭战役“步炮协同”作战方案的几个特点的。</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步炮协作第一个特点是:“拔钉子”,支援步兵作战。</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支援炮兵火力强、射程远,是106团作战中的主要歼敌力量。因此在战斗开始前,团领导就意识到用好炮火的重要性。11月18日参战后,就注意充分发挥炮兵的作用。说到这些作战细节,爸爸特别强调“实事求是”。他在给学生宣讲时说:“106团到上甘岭时,战役已进行了一个多月,支援炮兵参战已久,对地形熟悉,有协同作战经验。他们主动向106团介绍方位物、阵地编成、支援方法,并协调了相互通信联络、指示目标、呼唤射击的方法和信号。因此,106团很快制定了“537.7高地北山步炮联合作战计划”。严格规定了使用火炮的数量、火力任务的区分、射击程序、信号以及联络方法等,为106团夺取阵地和巩固阵地提供了坚实可靠的保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记得那天你对担任大学学生处处长的我说了,你强调“实事求是”的重要性。你说要让大学生知晓:“我是代表12军106团讲打上甘岭,是在兄弟部队已经拼命坚守阵地一个多月的基础上,与他们和炮兵再团结协作的,所有的胜利,都要实事求是讲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用爸爸这个精神浸润我在大学多岗位的工作实践,使自己养成了与爸爸一样的“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爸爸的文字记录中,我看到他以亲历者的身份,详细叙述了上甘岭战役537.7高地北山头三天的战况。那是106团与敌反复争夺阵地最为惨烈的三天,也是“步炮协同”中,支援炮兵狠狠发威的三天。连续猛烈、精准的炮火拦阻,击退了敌人多次疯狂地反扑,上阵就完成了“拔钉子”的任务,为106团固守上甘岭阵地创造了有利的条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06团到上甘岭的第一天上午,敌人向8连坚守的6号阵地连续轰击了十多分钟的炮火,紧接着有2个排的敌人分6路向我阵地扑来。而山下,大批敌人正在集结,公路上看不见头尾的运输车辆正络绎不绝地将援兵运送到集结点。3排副排长刘永年在前沿观察哨一发现敌情这个动态,立刻用步谈机报告营、团炮兵指挥所。接到情报,我们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在向我进攻的敌群中,山下集结的敌军也被炮弹打得生还无几。在我炮兵的连续发射中,敌人嚎叫着溃退逃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由7连1排奉命反击并固守6号阵地。为使1排反击成功,支援炮兵在反击进攻前20分钟,向敌阵地进行了火力急袭,对敌纵深实施压制炮击。待1排反击成功后,又针对敌人“有失必反”的作战规律,在敌炮兵对我阵地进行火力反击后,我支援炮兵立即定好位,以密集火力打敌纵深,破坏了敌人组织的反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焦灼的战斗从上午持续到黄昏。排长黄启均观察到一个特殊情况,就是敌人在进攻的同时,还有一个连的兵力在阵地前集结,准备后续进攻。黄启均立即报告,请求纵深火炮支援,炮兵接到命令即刻发射炮弹稳准狠压制了敌人。敌军二梯队一个连的兵力还没有跟我步兵接触,就被我炮火完全击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上甘岭战役的第三天即20日以后,106团改变战术,变“固守全部阵地”为“重点防守主要阵地”,以火力控制不易防守的次要阵地,达到敌人无法占领的目的。为此,团炮兵指挥所专门进行了研究,决定在继续做好“拔钉子”的同时,以火力覆盖106团不易坚守的4号、7号、8号三个阵地,坚决不让敌人爬上这三个阵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为了准确了解敌情,炮兵的前沿观察所加强了和一线步兵的通讯联络,进一步明确了通讯的有关记号,为炮兵安上了“眼睛”。在敌人再次发起疯狂反扑时,炮兵观察所和前沿步兵同时报告了敌人接近7、8、4号阵地的情况,炮弹随即精确发射,接连在反扑的敌群中开花。一直到12月15日,106团撤离上甘岭阵地时,这三个阵地都没让敌人爬上来过一步。</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步炮协作珠联璧合显神威”既守住了阵地,又减少了步兵伤亡。爸爸还在这段话的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如果没有炮火的支援,我团改变战法和减少伤亡的目标就很难达到。”</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步炮协作的第二个特点是:打破常规,摧毁敌化学炮阵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是这样记述11月20日后的战场状况的:由于我团改变了战法,阵地上的人员减少了伤亡,敌人也由于在前三天反扑中伤亡惨重,无力再战,双方步兵的争夺战也稍微降级。凶残的敌人为了挽回其败局,竟然丧心病狂地调来了多门化学迫击炮,配置在反斜面上,经常对我阵地进行炮击,给我步兵造成很大伤亡。我炮兵曾几次欲摧毁其化学炮阵地,但对目标位置还把握不准,炮击收效甚微。怎么对付它们成了难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榴炮营参谋长为此日夜思索。一天中午终于来了好机会,敌军一个连的兵力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我6号阵地左后方,离448高地较近的山梁。正当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他们偷袭时,我迫击炮几发炮弹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了过去,打得他们死的死,逃得逃,敌军一个排长被我俘虏。这个敌排长供出了敌军化学迫击炮阵地的布阵和数量等有关情况。榴炮营参谋长当即计算好射击诸元,马上向我报告情况并请战炮击,我下令:“打掉敌化学炮阵地。”当天下午,榴炮营采用特殊办法,6门榴炮不用标尺,抬高炮口,最大限度减少火炮死角。一声“开炮”令下,6门火炮各打了6发急速射,只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从此以后,再没见敌化学迫击炮作怪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步炮协作的第三个特点是:“堵口子”,断敌运兵后路。</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在给我讲这一段的时候,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他还拿出纸笔和地图,指点讲解。也许是他一直做参谋工作的习惯使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清晰记得,有一年爸爸到广州来看我和儿子一一他的第一个孙辈。周末我们一家老少三代到12军34师首任师长、广州军区司令员尤太忠伯伯家作客。尤伯伯笑着对我说:“你爸有文化,当年是我的活地图。”还说:“别忘了你妈妈是从朝鲜回国,在河北石家庄国际和平医院生的你,你也是河北人。”我说:“我名字这个燕就是七国的燕都,河北的老根儿。”我和爱人穿着军装坐在一旁,听着两位老人畅谈军旅往事,深深被老一辈的战友情,同志谊所感染。</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对着军史上的地图对我讲述当时的战况,仿佛就在昨天。他声音宏亮地说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06团从11月18日上阵地,守卫5、6号阵地的战土在观察敌情中,发现了敌军反扑间隔短、人数多的规律。分析判断敌军在5、6号阵地下修了囤兵工事,他们的汽车可直接沿公路把士兵从后方送到这里,所以敌人才能如此猖狂的组织反扑。战斗头三天,106团由于炮弹数量有限,只能集中用于“拔钉子”和打敌第二梯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发现这个最新敌情之后,106团改变战法,“断敌运兵之路”就成为炮兵的主要任务。随着炮弹供应充裕起来,阵地前沿步兵和炮兵观察所密切注视公路的运兵车,只要敌汽车一露头,就第一时间准确炮火痛击。与此同时,炮兵还对着公路不定时进行破坏性炮击。后来,敌人为了组织更大的反扑,顾不上公路被我火炮封锁的现实,企图钻我炮兵的空子。十几辆装满敌步兵的汽车向5、6号阵地下他们的囤兵处疯狂冲过来。炮兵早已心中有备、严阵以待。第一辆车刚露头,我支援炮兵的密集炮火就把敌军兵车打趴在公路上,跟随的车辆慌不择路,掉头逃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06团步炮协同作战打了一个漂亮仗,断了敌军的补兵之路,在5、6号阵地前的敌人就丧失了组织连续更大反扑的补充兵力,使我团步兵巩固阵地更为有利,更有信心。</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对第二个原因的说法是,团属炮兵召之即战,战则能胜。</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阅读爸爸的文字,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多次提到,在上甘岭战斗中,106团除充分发挥上级支援炮兵的威慑作用外,对于团属炮兵,更是严密组织,使之发挥了迅速、及时、有效歼灭敌人的战斗威力。当时,106团共有82迫击炮20多门,加上兄弟部队留下的迫击炮,在统一调配部署后,分成了东西两个炮群。东炮群配置在448高地,主要支援4、5、6号阵地战斗,由3营直接指挥;西炮群位于448高地西无名高地东西山梁,主要支援1、2、3、9号阵地战斗,由1营直接指挥,两炮群由炮兵主任徐琪统一负责。为有效杀伤敌人,我们根据团属炮兵射程近的特点,主要用于直接支援步兵战斗,使之与纵深支援炮兵的任务既有区别,又密切衔接,把炮火的摧敌威力发挥到极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这个打法,爸爸的描述特别形象。</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首先,是给火炮安“眼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由于团属炮兵由营直接指挥,减少了指挥层次,密切了步炮协同。前沿阵地的步兵分队及时报告敌情和弹着点,放大了协同作战的有效性;炮群设观察员,去到前沿观察敌情,如同为团属迫击炮群安上了“眼睛”。爸爸清楚记得11月21日和22日,5连3排在坚守6号阵地的战斗中,排长曾4次要求东炮群压制反扑之敌。当第一批炮弹落地后,排长马上将弹着情况向炮兵报告,边报告边修正弹着点:“打远了50米……”,“向右偏了70米……”。炮兵随即按照步兵的报告,修正好偏差再发射,一发发炮弹精准地在敌群中开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11月25日,1连1排在打击敌人反复进攻时,坑道被敌机炸塌,坑道内的战友全部牺牲。阵地上只剩1个战斗小组,敌人仍然在多路连续反扑。就在敌人快要接近我前沿阵地的危急时刻,1营的西炮群开炮了。群长徐琪命令所有炮口对准进攻的敌人,进行猛烈的不停顿的急速射击。炮弹在阵地前沿围成了一道弹带,击败了敌人的疯狂进攻,为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其次,是给火炮上“刺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团属小炮射程近,威力小,但炮身重量轻,便于机动。团里就利用好团属火炮这个优势,给火炮上“刺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我记得你说到团属火炮的特点时,很是“来情绪”。因为你特别喜欢机械,曾跟我说过你每次去装甲兵或炮兵,都要亲自驾驶一下坦克车,摆弄摆弄炮管的方向转盘,还要装填一发教练炮弹“玩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世纪50年代,唐永舜在浙江东海前哨海军舰艇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53年10月爸爸妈妈合影于朝鲜战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说到上甘岭第一天,1营担任防御1、2、3、7、8、9号阵地的任务,他们发现在2号主阵地上,敌人被打退一次进攻后,经常很快又再次发起进攻。但1营又发现不了敌人运动轨迹,导致1营措手不及。为找到缘由,1营参谋长李治在9号阵地上多方位反复观察,发现了敌人在3号阵地至7号阵地之间的反斜面断岩下修筑了多个掩蔽部,我们的支援炮火无法打到它,而他们却可以快速组织反扑。针对侦察到的这个敌情,团里马上抽调3门团属无后座力炮到9号阵地,利用拂晓时间,从侧翼对敌实施破坏性炮击,一下子就准确摧毁了敌人全部掩蔽设施,让敌人再也无法组织快速反击。守卫2号阵地的同志们高兴地伸出大拇指连声夸奖:“火炮上‘刺刀’,威力真正大!”“炮兵同志辛苦了!”“炮兵万岁!”</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给火炮加“功能”,是老爸得意的第三个特点:</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一说到炮,就有说不完的话题,甚至和儿子下象棋走“炮”子,你都会说起上甘岭的火炮有“多功能”。你也不管儿子愿意不愿意听,就开始“讲解”:“各种火炮都有一定的射程、射向的限制,团属小炮也不例外。在106团属炮兵面前,射程内的射角、射向等难题都不存在,只要一声令下,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准确射击。因为早在解放战争期间,团里就涌现出了以打迫击炮闻名的战斗英雄康清林。他创造的迫击炮直瞄射击、迫击炮平射、迫击炮打近距离内目标等,都已被团里的炮兵熟练掌握。只要在我火炮有效射程内,敌人就一个都别想逃脱。”1950年9月下旬,康清林作为第二野战军代表,赴北京参加了全国首届战斗英雄代表大会,受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受邀于10月1日在天安门观礼台观看了阅兵式和国庆游行。这不仅是康清林个人的荣光,也是12军34师106团的全体指战员的荣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我的印象中,爸爸好几次讲过一个在上甘岭战役中“火炮加功能”的故事。有一次我跟你聊起这事,你还纠正我记错了时间,不是11月初,是11月底的一个下午。敌军以一个搜索连的兵力偷偷摸上了我6号阵地左后方与448高地连接的山梁,深入到了我阵地的腹地,直接威胁到了我6号阵地和448高地指挥所的安全。毋庸置疑,必须要快速彻底消灭掉敌人。可是,敌人已进入到团属迫击炮射程的死角内,怎么办?老爸你说你当时作为炮群指挥官,没有丝毫犹豫,一声令下东炮群群长岳天印:“掉转炮口,快速消灭进入我腹地的敌人!”东炮群接令后,迅速调整6门迫击炮一起抬高炮口,直瞄射击。连续发射的炮弹都准确命中敌人,打得敌人死伤一片,无路可逃。敌军一个排长慌不择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闯到我炮群阵地,被我炮兵活捉。在炮兵指挥所的榴炮营参谋长看到打得这么好,禁不住夸赞道:“你们团属炮兵真有两下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52年12月,毛泽东指出:“今秋作战,我取得如此胜利,除由于官兵勇敢,工事坚固,指挥得当,供应不缺外,炮火的猛烈,和射击的准确为制胜的要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半个世纪后,上甘岭战役时任15军44师师长、原南京军区司令员向守志上将为志愿军炮7师题写了“炮兵之神 威震敌胆”八个字,充分肯定了炮兵在上甘岭战役中的重要作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左)与老战友、12军34师老师长蒋国钧伯伯合影于杭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离休后的两位老战友、老亲家住在杭州同一个干休所。</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上甘岭”这三个字,打小在我心中就是一座浸润着父辈鲜血和说不完英烈悲壮的圣山!说到坚守上甘岭的将士,他们坚如磐石地活在我的记忆里。从少先队红领巾到中国共产党员,从普通一兵到高校领导岗位,上甘岭精神如丰碑矗立在我的心中,洗涤着我的灵魂,支撑着我的信念,兢兢业业为党的教育事业工作到70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爸爸,女儿复叙的故事和心声,你在听吗?你在上甘岭战役指挥106团步炮协同坚守537.7高地北山,为取得战斗胜利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无疑是你军旅生涯中最荣光的一页。我想说,铸就你的荣光,要感谢爷爷奶奶节衣缩食让你读书,识文断字,这文化启蒙是基础;要感谢那位带你偷偷阅读《共产党宣言》,指引你去寻找光明的大哥;要感谢党组织的哺育、培养,使你的学识用于人民的解放事业;要感谢军、师首长的信任和战友们的合作,让你有了“用武之地”,圆满成功完成步炮协同的战斗任务。那会儿,步炮协同可是前沿战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知女莫如父”。爸爸,相信你会认同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心绪,随着如烟的回忆,穿越时空,走过硝烟,踏着用炮火犁过的泥道,来到了上甘岭537.7高地北山的炮兵阵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仿佛触摸到还发烫的炮管,仿佛听到爸爸你手握话筒用我熟悉的声音下达开火的命令,听到炮手们复诵你的指令“×号装药,急促六发齐射!”在山谷呈波次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仿佛看见上甘岭阵地上飘扬着不倒的战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鲜红夺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甘岭精神”已成为我们的精神高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魂的标志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对你说这么多吗?上甘岭战役胜利70周年时,你的老战友成冲霄伯伯的女儿,我儿时的老邻居、老同学清水无香把12军和15军参战上甘岭战役的几十位后代召集在北京,举行了“致敬我们英雄的父辈”的纪念活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两军后代相聚时,是说着各自爸爸的名字彼此相认的。无论我们以前见与未见,识与未识,我们共同相聚在上甘岭的军旗下,唱着《英雄赞歌》,看着频幕上父辈留下的珍贵老照片,述说着对父辈的无尽思念,缅怀他们不朽的精神和业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3年清水无香(右)和12军后代、战友王莉(左)看望爸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亚平一直在大学工作,特别酷爱军史资料的收集。这些年她赴全国各地采访战争的亲历者、幸存者,补充和完善军史的细节。她的行动和情感,让我动容,让我动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去翻找你的遗物,去面对你留下的已泛黄的照片、已发脆的回忆文稿和随着岁月剝蚀褪色的你的字迹,我真的不愿意。我怕,因为它会触动我忧伤的痛点,会好一阵缓解不过来,毕竟我也过了70岁了。可是,爸爸,正如你常挂口头说的,你是代表12军106团参加上甘岭战役的亲历者、幸存者来记录讲叙这段往事的。我是12军106团的女儿,也是穿了20年军装的一个兵,有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今天,在亚平的鼓励下,我拿起笔,来跟你在天之灵作了这场穿越时空的对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12军鏖兵上甘岭,34师106团是其组成部分。同理,步炮协同战史资料也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作为亲历者,留下的资料对于补缺、丰富军史战史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不仅仅是我家留下念想的物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63年全家合影于苏北31师师部大院,后是作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爸爸,202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胜利80周年的“9.3”大阅兵,你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吧,列装的导弹方阵你看到了吧!我们军队再也不用“装备差,拿命換”了,再也不用像第一次天安门阅兵那样展示缴获的“万国武器”了。如今,我们的东风导弹可以使命必达世界任何一个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我们军队的武器装备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惟有一样没变,受阅军人眼睛里的目光,透着当年你们那代军人同样的坚毅、果敢、英武的精气神儿!你和你的战友,在天之灵回眸应笑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爱的爸爸,我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往事,想对你说的话越来越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会在往后的有一天与你相聚,我还要像儿时那样,趴在你的腿上,听你跟我说……</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2023年底唐燕、亚平和韦杰伯伯(开国中将)的女儿一起回到了英雄的部队,寻找父辈的足迹,进行了一次精神的溯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简历:</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唐永舜(1920—2009),江苏镇江人。1938年初奔赴延安,系抗日军政大学参谋训练队第1期学员,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学员、参谋、作战科长、副团长、团长、师参谋长、南京军区军务部部长、浙江省军区副参谋长等职。1955年被授予中校军衔,1961年晋升上校军衔。1986年离休在杭州浙江省军区干休所(副军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本文作者唐燕系唐永舜的女儿。感谢杭州西湖小学同学,原浙江金华市文联主席王槐荣对文章作了整理润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