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土匪的马蹄声渐远,常林茂弯腰拾起一条步枪,枪身冰凉,铁件上的蓝漆磨得斑驳。他摩挲着枪管上的纹路,指腹触到扳机的凹痕,忽然想起当年师傅说的“一寸长,一寸强”——飞镖再准,皮鞭再快,终究抵不过这铁家伙喷出来的火。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心想:“这世道,终究是枪杆子说了算,可百姓要的,不过是顿安稳饭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里,他把枪拆了又装,零件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子佩端来的茶水凉透了,他也没动,他知道刘二麻那伙人,吃了这般亏,断不会善罢甘休,就像饿狼被打了一棍,回头定会扑得更狠。这乱世,便是如此,你不惹事,事偏来找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常林茂往怀里揣了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包角露出半截银元的白边。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晨露未晞的草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倒让心里的火降了些。进了七台镇,他绕着熟悉的酒肆转了好久,才在街角找见了七台“万事通”刘二。常林茂拉过刘二凑到跟前悄悄说了几句,又往刘二袖管里塞了块碎银。老汉眼珠转了转,往镇西头努了努嘴。常林茂领着他进了西关的一家小酒馆,要了酒菜和一壶好茶,陪他坐了下来。直到太阳落山,老汉才领着常林茂来到镇西头的一处土坯房里。屋里出来一个黑衣汉子,将一块银元塞给老汉,打发他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头落尽时,镇西头的土坯房里,油灯豆大的光忽明忽暗。墙根堆着些发霉的麻袋,空气里混着汗味与铁锈气。常林茂解开蓝布包,银元“哗啦”滚在桌上,边缘的齿痕在光下像排小牙。穿黑褂子的汉子数着银元,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末了往墙角努嘴:“十二杆‘汉阳造’,四把驳壳,子弹一千发。过了这村,再没这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没应声,只蹲下身摸了摸枪身,冰凉的铁贴着掌心,倒比那日土匪丢下的家伙沉实些。他知道这买卖见不得光,可这年头,军阀的旗子换得比走马灯还快,县衙的差役连自己的饷银都愁,谁会管这塞北角落里的勾当?他暗叹:乱世里,虎狼遍地,百姓只能自己拿起家伙护着身家性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回赶时,马背上的枪和子弹用毡布裹得严实,压得马镫都坠低了三分。到了莲花山已错过了晚饭时间,子佩给父亲热饭,娜仁花忙着给师傅倒茶。常林茂让拴住卸下马背上的货物,拴住摸到两个袋子里面都是沉甸甸的铁货,也不敢过问,就悄悄搬到了闲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过饭后,常林茂把三个年轻人叫进来,揭开毡布的刹那,子佩的眼先亮了,像见了新奇玩意儿的雀儿;娜仁花伸手想摸,指尖刚碰到枪托又缩了回去,耳尖红得像抹了胭脂;拴住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喉结滚了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后,你们得学这个。”常林茂拿起把驳壳枪,往弹匣里压子弹,“咔嗒”一声,像咬碎了块冰。他年轻时用过“憋死牛”,打一枪就得填颗子,哪见过这般能装六发的家伙?可他知道,这铁家伙比飞镖实在,只要肯下功夫,准头总能练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下来的日子,常林茂便一心指点三个孩子练枪。先是空枪操练,抬手要稳,瞄准要准,扣扳机时更得屏气凝神,务必让心、眼、手凑在一处,合为一体。这要领原与练飞镖大同小异,不过是把腕上的巧劲移到了指上,再添几分握枪的沉力。三个孩子本就上心,子佩捏着枪托,指节泛白也不肯松劲;娜仁花总爱眯起左眼,被常林茂用烟杆敲了手背,便抿着嘴一遍遍矫正;拴住最是较真,连呼吸都跟着扳机的动静调整,呼时抬臂,吸时落指,倒像把打拳的吐纳功夫也融了进去。没几日,竟都摸透了七八分门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了几日开始实弹。每人三发子弹,常林茂站在一旁看着,子佩第一枪打偏了,弹壳落在脚边,不过后两枪都命中了目标;娜仁花的第二枪正中靶心,她咬着唇笑,露出颗小虎牙;拴住的三枪都在红圈里,却还在念叨“偏了两公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亮爬上东墙时,银辉漫过练功房的窗棂,三个年轻人正凑在靶纸前数弹孔,拴住则指着那几个窟窿,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爆出两声笑,把夜里的静气搅活了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站在阶下看着,忽觉眼前的光景有些眼熟。当年在镖局,师傅教他打镖也是这般,错了便罚在院里站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印子;对了便从怀里摸出块糖,用粗粝的手掌包着,递过来时还带着些烟袋杆的焦香。他望着天边的残月,心想:“这辈辈相传的,究竟是护命的本事,还是躲不开的劫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秋收过了,仓里的粮食堆得冒了尖,黄澄澄的麦粒压得仓板吱呀响,除了交公粮的份额,余下的竟连库房都快盛不下。拴住领着伙计们,套了三套马车往七台去——多余粮食,要卖给镇上的大作坊,换成银元。常林茂早有交代,每日只许拉两车,一次性运得太多,作坊会趁机压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娜仁花非要跟着拴住同去,子佩在一旁打趣:“哥就领上嫂子吧,不然她在家里,怕也安不下心干活呢。”一句话说得娜仁花耳尖发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过早饭,拴住和娜仁花共乘一车,伙计顺子与老翟头赶另一辆,三匹马拉着满车粮,蹄子踏在官道上“嗒嗒”响。那些马都是精心养过的,膘肥体壮,架辕的几乎不用费力,两匹打边套的精神抖擞,顺着大道一路小跑,不到中午,就远远德看见了七台城的青砖城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七台原是官方驿站,近年河北、山西的人陆续迁来,镇子便像雨后的春苗,一天天旺起来。进了城,红火街两边的铺子挤得密不透风,油坊的香气混着铁匠铺的火星子飘出来,绸缎庄的幌子与药铺的“悬壶济世”匾额挨在一处,倒像把天下的营生都拢在了这条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捏着彩泥转得飞快,算卦的摇着签筒念念有词,耍杂的汉子赤着膊,喉咙里顶的钢筋直泛寒光,围看的人潮里不时爆出喝彩,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酒旗上“太白遗风”四个墨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街南头的奶奶庙更是热闹,红墙琉璃瓦在日头下亮得晃眼,庙前的大戏台虽没开戏,台下却已摆了不少小摊,卖香烛的、捏面人的、打糖稀的,吆喝声裹着香火气漫开来,连空气都透着股热烘烘的活泛。进香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绸缎的太太捏着佛珠,有挎着篮子的农妇捧着供品,鞋底踩着青石板的声儿,混着庙门内飘出的钟声,倒像一支没谱的调子,乱中带着股烟火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拴住按父亲的嘱咐,先把粮食拉到牛记作坊,过秤、算账,银钱到手时,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褡裢坠了坠。他心里踏实,领着顺子和老翟头往饭馆去,今天他做主,要好好请两个伙计吃顿像样的。饭馆里跑堂的一声吆喝,蒸饺冒着热气端上来,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儿,凉菜码得整整齐齐,绿的黄瓜、红的萝卜,看着就爽口。他还给两人各打了二两酒,酒液入杯,荡出琥珀色的光。自己却没要,兜里揣着几十个银元,终究不敢大意,父亲常说“财不露白”,这理他记在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翟头抿了口酒,咂着嘴道:“少东家这份心,我们记着。”顺子也跟着点头,眼睛瞟着娜仁花,笑道:“看少东家与娜仁花姑娘,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比戏文里唱的还登对。”娜仁花毕竟没过门,听了这话,脸颊红得像庙前卖的糖葫芦,头埋得更低,手里的筷子在碟子里拨弄着,倒像有几分不好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过饭,两个伙计赶着马车去城外放马吃草,拴住便领着娜仁花往城南奶奶庙逛。虽不是四月二十八的庙会,庙前却也热闹,地摊上摆着各色物件,银簪子在阳光下闪着亮,花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还有些小泥人,塑的是“麒麟送子”“八仙过海”,憨态可掬。拴住拣了条湖蓝色的围巾,料子软乎乎的,想着子佩围上定好看;又给娜仁花挑了条绯红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几枝桃花,倒衬得她肤色更亮。转着转着,见有家布庄卖棉坎肩,青布面、白羊毛里子,摸着暖融融的,他想起父亲夜里常起夜,便买了件,心里盘算着:“爹穿上这个,定不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庙门口的老槐树下,有个说书先生正讲《岳飞传》,声音抑扬顿挫,听得人入迷。娜仁花拉着拴住的袖子,指着庙檐下的铁马,那铁马被风一吹,叮铃铃响,倒像在应和说书人的调子。眼看太阳偏西,两个人不敢呆的太久,拴住给台上扔了几个铜钱,就拉着娜仁花一起去城外找马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到莲花山时,天刚擦黑。院角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光在窗纸上晃,映得锅碗瓢盆的影子都软乎乎的。拴住卸了马车,把银元仔细跟父亲交代了。吃过晚饭,见父亲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便凑过去,把七台的热闹一五一十说了——哪家作坊的粮价公道,哪条街上的绸缎最鲜,连奶奶庙前的说书人讲了段什么,都学了个大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常林茂的脸。拴住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得很:“爹,外地人都往七台钻,咱们怎就不能?开个货栈,从外地进货,在七台城整车批发,定能挣些体面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炕席上,像撒了把碎星。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半晌才道:“你说的是理。”从前跑镖,走的是江湖路,如今开货栈,走的是买卖道,看似不同,却都是要把路走稳了。他捻了捻胡须,“慢慢来,先寻个妥当的地方,摸清了行情再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拴住见父亲应了,劲头更足,直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差点碰翻桌上的油灯。正说着,子佩和娜仁花掀帘进来,两人手里还攥着刚绣了一半的帕子,丝线在灯下闪着彩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们说啥好事呢?”子佩挨着炕沿坐下,帕子往腿上一搁,针脚在布上绣出半朵牡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娜仁花也凑过来,辫梢的红绸扫过炕桌,带着股皂角的清香:“开货栈?我也要去!”她嗓门亮,像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子佩瞅着她笑,手里的绣花针在指尖转了个圈:“等你过了门,成了常家的人,再说这话不迟。如今啊,还得听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凭啥?”娜仁花伸手去挠她胳肢窝,子佩笑着躲闪,帕子从腿上滑下来,绣了一半的牡丹落在地上,像朵蔫了的花。两人闹作一团,辫梢缠着衣角,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把屋里的冷清都赶跑了些。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倒像在应和这屋里的热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