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姐

祝天来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2025年10月22日,拍于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户部乡龙潭湖畔黄崖川村“两山论”五莲实践基地展馆前。</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谨以此文写给八十寿辰的二姐</b></p><p class="ql-block">10月底,单位组织离退休老同志赴日照考察,途经“两山论”五莲实践基地展馆前的公路,一株柿树默然伫立,枝头缀满红彤彤的果实,如盏盏灯笼点亮秋山,引得众人驻足留影。我立于树下,饱满的柿果轻拂肩头,带着岁月的温润叩击心弦。远望五莲山层峦叠翠,风景如画,思绪却不由飘回童年,飘向那个曾为家奔波、挑柿归来的二姐——如今已八十岁的你,是否还记得那年秋风里的脚步?</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昌里村,坐落在胶东半岛西部平度市北二十二公里处,淄阳河南岸的沃土上。这里是元代崔世荣迁居建村之地,初名昌村,清代因筑围墙更名昌里,曾为昌里区、公社驻地,四五百户人家聚居,二、七市集热闹非凡,村中有完小,村北便是平度第四中学。得益于淄阳河的滋养,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素有“金昌里”的美誉。我儿时向往高山与大海,总觉得遥不可及,其实东边的山、北边的海,离我们这儿皆不过二十来公里。夜深人静时,仿佛能听到莱州湾的潮声;放眼东望,便可见座座青山紧相连。大崮顶山顶上那座巍然耸立的转播塔——山东省广播电视大泽山转播台,那是我童年仰望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我们那一带是平原,少见柿树,因柿树喜山地,故而柿子在我眼中成了稀罕物。每逢赶集,才见东部山区的人挑担而来,摆出青黄相间的硬柿与红透软糯的熟柿。硬柿皮青泛黄,捏之坚实;软柿如红宝石般晶莹,轻轻一揭柿蒂,便呼噜呼噜吸食汁液,清甜滑润,引得路人垂涎。那些缺牙的老太太当街啜饮的模样,至今仍浮现在眼前。年轻人则偏爱硬柿,咬一口咯吱作响,甘甜满口。后来我才知晓,柿子不仅味美,更有润肺生津、清热止血、健脾和胃之效,其果、叶、蒂皆可入药,富含维生素C、鞣酸与果胶,对咳嗽、消化、血压皆有助益。而我对它的喜爱,早已超越滋味,成了记忆深处的一缕温情。</p><p class="ql-block">这份情结延续至今,前年搬入新居,我特意网购了一幅“事事如意”的书画,悬于客厅最显眼处。画中柿果饱满、色泽浓烈,枝叶间漾着吉祥之意。我珍爱画家的笔墨,更珍藏着心底的秘密:每当凝视那累累红果,便会望见年轻时的你——亲爱的二姐,在秋风中挑着担子,踏着山路归来。那筐中沉甸甸的,不只是柿子,更是你用坚韧丈量生活的脚步,是你为家撑起一片天的温柔担当。</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初,我尚年幼却已记事。那年秋末,正念小学二三年级的你,与邻家天花姐、天真姐,还有西胡同的雯袭姑姑,商议了一件“大事”:结伴去东山里挑柿子回来卖。十六七岁的姑娘们,带着干粮,肩扛勾挂竹篓的小担杖,天未亮便出发,徒步二十余公里赶往大泽山山脉天柱山南麓的五甲村。那里柿树成林、依山傍水,你们从当地人手中低价收来青柿,每人分装十斤二十斤于两篓中,挑起担子便匆匆返程,直到掌灯时分才疲惫归家。母亲接过青柿,一层层码进小瓮,盖严盖子让它们静静“催熟”。几日过后,青柿转黄、涩味尽去,便拿去集市换钱。那微薄的收入,却温暖了全家的岁月,二姐啊,那时你柔弱的肩膀,早已扛起了生活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后来听你讲起途中趣事,依旧鲜活如昨。途经一处部队驻地,见军人洗漱打扫,你们几个姑娘竟俏皮调侃:“当兵的假干净!”那大胆又天真的语气,像极了电影里的台词,每次想起都让我忍俊不禁。谁曾想,多年后我竟也穿上军装,成了你口中“假干净”的一员,一句玩笑竟成了命运的伏笔。而你和姐妹们深入大山、采撷果实的勇气,在我心中早已是英雄般的壮举。那时的我,望着你的背影,心中暗暗发愿:若有朝一日,我也能走进大山,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该有多好!</p><p class="ql-block">机会终于来了,虽非为挑柿,却同样踏上了通往大山的路。七十年代初,我读联中时,学校组织学军拉练,要求每人自制木枪或红缨枪,徒步奔赴革命老区大泽山。那山位于平度北部,我村正东偏北方向,主峰海拔七百三十六点七米,乃胶东半岛西部最高峰。我们队伍行至大疃村,夜宿高家村小学,翌日由向导带领部分同学攀登大泽山。我们跨过“八步紧”,穿越“一线天”,翻上“张飞大翩马”,再一个“鹞子大翻身”,闯过重重险关,终登北峰顶。立于峰巅,群山俯伏,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慨。石壁上凿有“巨青”二字,苍劲有力;四周泉水潺潺,清冽甘甜,饮之解渴,却略觉胃坠。正所谓“群山环而出泉,汇为大泽”,大泽山之名,由此而来。我站在山顶,风拂面颊,心潮澎湃。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登顶高山,实现了儿时遥望的梦想。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你当年跋涉山路的身影,也看见自己正沿着你走过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远方。二姐,是你用脚步教会我:山不遥远,梦也不远,只要肯走,终能抵达。</p> <p class="ql-block"><b>以此照片展示我近年常出现在梦境之中的大泽山。</b></p> <p class="ql-block">二姐大我十岁。二姐的一生,写满了不易与坚韧。1945年11月30日出生的你,上有大姐,下有我们兄弟四人。前些日子与我通电话,你轻声说:“咱娘这辈子,吃尽了人间的苦。”母亲一生生育十三个孩子,因旧时贫寒、医疗匮乏,多数幼子夭折,最终艰难拉扯大我们六个儿女。生于四五十年代的农村,多子女家庭中,长女往往早早扛起责任。1940年出生的大姐,因战乱与家境清贫,仅读两年书便辍学劳作,小小年纪承受繁重体力活,落下终身腰疾。1958年,十八岁的大姐赴平度参加大跃进建设,结识姐夫,1961年响应号召远赴东北支援边疆,落户吉林敦化林业局,成为家中第一位走出乡土、吃上“国家饭”的工人,她的背影是那个时代农家儿女闯荡命运的缩影。</p><p class="ql-block">大姐出嫁后,照看四个年幼弟弟的重担,便落在了你的肩上。你常常背上一个、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目光还得紧盯满地乱跑的小家伙。为了省钱,你竟学会用农村单刃剃头刀给我们理发——那连大人都需小心翼翼的活计,十来岁的你却敢在好动怕疼的孩子头上操作,邻居们无不惊叹:“这小嫚儿,胆子真大!”你总笑说我剃头最乖,从不哭闹;二哥头大,街坊孩童戏称“大头下雨不愁”,每次剃头都像杀猪般嚎叫;还有一次,老四竟在一旁玩起自己的屎巴巴,让你哭笑不得。如今回想那些窘迫辛酸,唯有你默默咽下。</p><p class="ql-block">除了带孩子,放羊、喂猪、拾草、挑水,家中大小活计你样样不落。即便阴雨天,你也要赶着羊群上坡,或冒雨割草归来,只为填饱家中嗷嗷待哺的牲口。我幼时患膝关节病,行走跛瘸,是你一次次带我往返店子医院求医。医生开的白色药水装在酒瓶里,味极苦涩,你总在一旁轻声劝慰、悉心照料,终让我康复。后来,又承蒙二姐夫鼎力相助,我得以参军入伍,在空军部队入党提干,踏上人生新途。</p><p class="ql-block">重重重压下,你为家庭付出了太多。本该读书的年纪,却被家务与弟弟们羁绊,一再耽搁。学校多次上门劝说父亲让你入学,直到1958年,十三岁的你才背起书包,走进昌里完小一年级的课堂,与寄养在二爷爷奶奶家的大哥成为同班同学。从昌里完小到平度第四中学,你一路坚持求学。1965年中学二年级时,大哥因家事欲辍学,你主动提出退学成全兄长,幸未如愿。命运自有安排,大哥后来被推荐进城工作,成为家中第二位“吃公家饭”的人。此后我们兄弟陆续完成学业,深知父母虽困于现实,却始终心系子女教育。大姐仅读两年书,你十三岁才入学,皆为时代与家境所迫,非父母不仁,实乃无奈之举。</p><p class="ql-block">1966年,你中学毕业回乡务农。生产队集合处,祝姓人家外墙上的水泥黑板用于扫盲宣传,你主动承担起黑板报的编写工作。工整的字迹、生动的内容,引得社员们频频驻足称赞。这份热心与才学,让你在1968年被推选为村小民办教师,成为家中第一位教书育人者,连四弟也曾是你的学生。彼时我读五年级,我的李老师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赞:“你二姐可是找了位部队干部做对象哩!”言语间满是羡慕。</p><p class="ql-block">说起这段姻缘,还有一段趣事。1968年,邻居永廷叔从兰州休假归来,听闻史家村史姓同事为其城里工作的弟弟物色对象,有意撮合你。见面当日,男方迟迟未到,恰逢大表姐来访,见状拉起你便走:“别等了,我家有现成的!”原来她当兵的小叔子正在家休假呢。二人相见,一见倾心,终成眷属,真可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p><p class="ql-block">1969年10月,大哥陪送你赴益都县人民武装部完婚。年底姐夫调至平度县人武部,1971年你的户口迁至史家村,继续任教。姐夫工作繁忙难以常回家,你带着孩子既教书又持家,辛苦可想而知。1977年随军居住在人武部,进入平度印刷厂工作,家况才稍有好转。不料1981年姐夫调任安丘,一家人先后在菜园、东阁村租房居住,分居两地三年多,你与孩子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直到1983年,姐夫升任高密县人武部政委、县委常委,你携子女迁往高密,转为公办教师。1986年,全家随姐夫调回平度,历经十余年辗转奔波,终于安定下来。如今外甥们长大成人,你们也相继退休,得以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2007年农历三月与六月,父母相继离世,相隔仅三个月零两天。料理完母亲后事,我在城里二姐家吃午饭,望着熟悉的饭菜,突然哽咽难言:父母不在,家便散了。你与姐夫轻声安慰:“这儿就是你的家。”几十年来,我漂泊在外,每次归乡,你的家都是我的驿站,是我心底最温暖的第二个家。这份敬重与感恩,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p><p class="ql-block">今年九月底至十月初,八十五岁的大姐与姐夫在孩子们的陪伴下,从秦皇岛重返山东老家,先后在济南、平度与我和你、大哥团聚,圆了三十六年未归故里的梦。我为此写下美篇《姊妹,就是时光打不散的缘》,你与大姐、大哥纷纷来电称赞,晚辈们也深受感动。外甥史力在电话中感慨道:“大姨那么大年纪,还给俺妈夹菜,真让人感动。”</p><p class="ql-block">大姐此行,让我深切体悟:兄弟姐妹之情,是生命中最独特的温暖羁绊。它源于血脉,成于共苦,历久弥坚,是手足间的悌爱与守护,是岁月无法磨灭的光辉。若说我能攀上人生的高峰,不过是踩在哥哥姐姐们的肩膀之上。而你,二姐,正是那个默默托举我、照亮我,用一生书写不易与荣光的人。</p><p class="ql-block">值此八十寿辰,愿秋风捎去我的祝愿,愿柿红映照你的岁月一一二姐,愿你平安喜乐,福寿绵长!</p><p class="ql-block"><b>2025年11月·济南</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2016年5月,我回平度看望二姐,此为我们姐弟俩的合照留念。</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