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三十三）

凝心

第33章

当晨曦初露，鼓楼报晓的咚咚声，如号角般唤醒沉睡的京城，为暗夜画下温柔的句点。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几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强行刺入，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空间异常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下是华丽的水晶吊灯，此刻寂静无声，折射着幽冷的光芒。

墙壁贴着质感高级的暗纹壁纸，昂贵的欧式家具线条优雅，一尘不染地陈列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而疏离的气息。

奢华、精致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房子，像一个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舞台。

人呢？赵贝玺呢？

昨夜混乱而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我隐约记得，是赵贝玺把我从NOVA酒吧拉到这里来的……

我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那张大到离谱的床上弹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贝玺！赵贝玺！！”我的声音在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惊慌失措。我跌跌撞撞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每一个角落都空空荡荡，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衣帽间超大的落地镜映出我苍白失魂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我的、宽大的男士睡衣——这更增添了我的恐惧。

赵贝玺再一次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昨晚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亦或，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越了，进入了另一个平行空间？！

我使劲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生痛，那么，我不是在做梦，我确定，是那个让我又爱又恨又无法割舍的赵贝玺，把我带到了这里。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沉睡中，他像一缕青烟，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这满室的冰冷奢华和一个被遗弃的、无助的林雨蝶同学。

我无力地滑坐在大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睡衣的袖口。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空旷得令人绝望的房子和我无边无际的悲伤。

就在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陌生的森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之时，“咔哒”一声极其轻微，此刻却如同惊雷般的门锁转动声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里的光，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里面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一些日常用品。他的额头似乎还带着清晨奔波后细密的汗珠。

是赵贝玺！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从冰冷的地板上弹起，赤着脚，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开始嚎啕大哭。

积蓄已久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化着无法抑制的眼泪，顷刻间决堤。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惊呆了，手中的袋子“咚”的一声掉落在地板上。他下意识地紧紧回抱住我，温暖有力的手臂环住我颤抖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浓浓的心疼：“怎么了？雨蝶，你怎么了？”他笨拙地、一遍遍轻抚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情绪失控的我。

“我以为……你又消失了！”我抽噎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后怕和控诉。

“不会了，雨蝶，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保证！”他捧起我的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温柔地说：“我刚才，只是出去买早餐和一些生活用品！”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稍稍平复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巨大的委屈依然盘踞不去。我把脸重新埋回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像寻求庇护的雏鸟，一边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一边把鼻涕和眼泪全部蹭在他的衣襟上，带着浓浓的哭腔，近乎赌咒般地说：“如果以后，你再敢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我会恨你一辈子！不，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恨你！”

“安心，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俯下头，吻着我的发丝，向我保证。

感谢上苍！我的赵贝玺，终于回来了！像驱散寒夜阴霾的一束晨光，像点燃冰冷荒野的熊熊火焰，带着他灼热的体温和坚定的承诺，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我身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半开的窗帘，将餐厅一隅染成温暖的金色。坐在巨大的落地窗旁那张精致的餐桌上，我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豆浆，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坐在对面的赵贝玺。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慢慢地，用一种带着沉重往事和极力压抑情绪的声音，开始讲述那段他被从我身边生生剥离的时光。

“你高考冲刺，我们被迫分开的那段时间里，你母亲找到了我。”他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勺子停在半空：“她……跟你说了什么？”母亲的阻挠一直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她的态度……非常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强硬。无论我如何恳求、解释，甚至保证……她都只有一句话——绝对不允许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总得有个理由！”

赵贝玺摇摇头，眼神复杂：“她没有说理由，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叫我去找我二叔。”

“找你二叔？”我愣住了，满腹狐疑，好奇不已地望着赵贝玺。我实在不明白赵镇长与我母亲反对我和赵贝玺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是的。”赵贝玺沉重地点点头，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后来，我二叔到家里来，告诉了我一个……足以颠覆我整个世界的大秘密。”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心碎般的绝望和无尽的悲凉。那凉意仿佛透过空气，瞬间侵袭了我。

“什么秘密？”我紧张得不能自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握着杯子的手指冰冷而僵硬，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最恐怖的莫过于他说出身患绝症之类的噩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视我的灵魂深处。

“你和菱伊……长得很像，不是吗？”他突兀地说，答非所问。

我点点头，满腹狐疑地望着他，心悬到了嗓子眼。

赵贝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平静：“二叔告诉我，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因为……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我的妹妹，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赵贝玺的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撕裂苍穹、直劈天灵的“晴天霹雳”！我整个人，顷刻之间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我……是你的妹妹？！”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失去了原有的知觉，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骇人听闻的讯息。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已。

“我……怎么可能……是……你妹妹？！”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他深深地、痛苦地望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法言说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崩溃了，世界霎时一片黑暗……你让我怎么办？雨蝶，你让我怎么办？”他眸子里的痛楚和绝望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苦海，顷刻将我淹没。

“除了逃跑，我还能做什么？！”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念俱灰的时刻。

彻骨的寒冷瞬间席卷了我，我眼神空洞而呆滞地望着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巨大的冲击让我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喃喃地重复：“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的声音飘忽，带着死寂般的麻木。

赵贝玺沉重地、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用那双盛满了悲伤、无助、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毁灭般痛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和欺骗，只有赤裸裸的、令人心碎的真相。

难怪，赵镇长这么关心我们母女；难怪，从小到大，只要有事，赵镇长就会及时出现在我们家里；难怪，母亲如此强烈地反对我和赵贝玺的交往，并火急火燎地让我和庞亮订了婚……原来，我居然是赵贝玺同父异母的……妹妹！

母亲的种种反常和霸道，此时此刻，随着谜底的揭开，都得以完美地诠释。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无法面对这个事实。祸不单行的是，父亲在美国又出了意外……我只能远赴美国，在异国他乡，接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我不敢跟你联系，不敢回你信息，我怕我一不小心，我们俩都会万劫不复……雨蝶，你不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你，不去联系你、打扰你……”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伤心难过，可是我别无选择。我不敢露面，不敢让你知道我的任何讯息，只能在背后默默地关注你，祝福你。后来，你考上了北大，我只能用Sam的网名，在网上跟你沟通交流……”

“原来Sam是你！原来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终于落下泪来。

赵贝玺点点头，继续着我们的故事，讲述着他遭受的非人折磨：“好不容易，父亲的事情处理完毕，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伤痕、心力交瘁地从美国回来，却听到了你和庞亮订婚的消息……世界顷刻之间完全倒塌，没有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除了祝福，我还能做什么？”

“和庞亮订婚，是我母亲和庞亮父母的意愿，我不喜欢庞亮，我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你消失后，感情于我而言，已经成为过眼云烟。我跟谁在一起，都是行尸走肉……”

“对不起，雨蝶，对不起……”赵贝玺把我拥进怀里，抚摸着我的长发，感怀不已地说：“我要感谢我的母亲，雨蝶，你不知道我的母亲有多善良、多伟大、多坚强！”他哽咽起来。

我疑惑不已，抬起头来，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他抹了抹泪，继续说：“父亲不喜欢母亲，他们的婚姻，就是父辈的权钱交易。菱伊去世的那年，外公外婆也去世了，母亲仅有的力量和支撑，也轰然倒塌。这种残酷的打击，击垮了我的母亲，导致她精神失常，失忆、失语……”

“还好，我遇见了你。你像天使一样，出现在我和母亲的生命里，像一道光，温暖了我和母亲的世界。在你的帮助和安慰下，母亲终于恢复了健康。当我从美国回来，当母亲知道我们分开的真正原因后，她沉思良久，认真地问我：孩子，你真的喜欢雨蝶那丫头吗？哪怕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也无所畏惧、在所不惜吗？”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以后，母亲告诉我，我和菱伊并不是双胞胎，我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跟父亲结婚的时候，她就知道父亲不喜欢她。母亲也知道，如果没能为赵家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她和父亲的婚姻，肯定不会持续长久。于是，她托在州医院妇产科工作的闺蜜帮忙，抱养了我，便宣称我和菱伊是异卵双胞胎。母亲生菱伊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出差，陪产的只有外公外婆。因此，我的身世之谜，除了母亲，只有外公外婆和母亲的闺蜜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包括我的父亲和他的家人……”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赵贝玺天方夜谭般的诉说，突然万分庆幸，庆幸他不是我的哥哥，庆幸他敢于告诉我这一切，庆幸他有着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决心和勇气。因为，暴露他的身世，意味着，赵贝玺很有可能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可能瞬间会从一位高贵的王子，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屌丝。

“从我知道你要考北大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努力复习，准备考北大法学系的博士生。因为最美的感情，一定是彼此温暖，双向奔赴。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考上了，终于能和你成为北大校友了。当我从母亲嘴里得知自己的身世，得知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便不顾一切地从凯里赶到了北大。雨蝶，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彼此分开，除非你不要我！”他紧紧地拥着我。

“也许，我会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因为我不是赵家的血脉，可是我不在乎，钱财乃身外之物。雨蝶，我会用自己的实力，给你最好的生活、最美的未来。只有靠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财富，才能真正属于自己，才能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和意义。”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

赵贝玺的话，赋予了我无穷的力量，我对他说：“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是贫穷还是富贵。佛说：前世500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贝玺，你是我前世500次回眸的人，今生一定不能错过。寒假回去，我们就去面对母亲，面对庞亮，面对一切的质疑和暴风骤雨……”

赵贝玺没有说话，他目光如炬，深情地望着我，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北京城，在旭日的光辉中熠熠生辉，高楼大厦披着金纱，车流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那绚丽的霞光，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金光闪闪的道路，象征着我和赵贝玺之间坚贞不渝的爱情，以及共同迎接一切挑战的决心和勇气。

阳光如此耀眼，驱散了所有的悲伤和阴霾，照亮了崭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