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岁的晨光,并未如预想般慷慨地泼洒进来。天色是混沌的,一片匀净的灰白,像一块未经漂染的粗布,温和地覆盖着窗棂。屋内便也得了这般沉静的恩赐,物件的轮廓都柔和了,时间仿佛走得慢了些。</p> <p class="ql-block"> 我披衣起身,走到露台打起了八段锦,关节里几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声音里带着些岁月的潮湿。这便是知天命的年岁了,不以晴光灿烂贺我,却以这般中正的阴翳待我,倒更显得妥帖。</p> <p class="ql-block"> 对镜时,便瞧见了光阴确凿的手笔。两鬓的飞霜,是去冬忘了融化的雪;额上眼角的沟壑,是岁月用无形的犁铧,一遍遍深耕出的痕迹。它们不再使我惊心,反倒像一幅看熟了的地图,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段或深或浅的来路。</p> <p class="ql-block"> 那常来拜访的、莫名的鼻腔酸楚,今也如约而至,它不像敌人,倒更像一位熟稔的老友,提醒我这座身躯的庙宇,已历经五十载的风雨侵蚀。然而,心中却无半分悲戚。这沉静的阴天,滤去了尘世的浮华,反倒让心变得格外澄澈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 心里漫上一股奇异的暖流。感念这五十载的丰盈,感念这双眼,仍能在这阴霾里辨出远近的层次;感念这双耳,仍能捕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那些青春的喧嚣与焦灼,都已沉淀为心底的默然。生命赠我以丰盈,亦赠我以残缺,这病与衰,同喜与乐一般,皆是这完整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p> <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便愿做这冬日的一棵树,褪尽铅华,只以疏朗的筋骨,坦然迎向每一阵风。不抗拒凋零,因曾有过繁茂;不恐惧寒凉,因相信根下的温暖。或许仍有寒意料峭,但我已学会与这一切安然共处。恰如诗人所言:“漆黑的隧道终会凿穿,万刃高冈必被爬上,当百花凋谢的日子,我将归来开放!”</p> <p class="ql-block"> 这五十岁的冬日,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沉潜的起点。我愿怀着全部的感恩,领受这生命赠予的一切,安然走过每一个阴翳的早晨,静待那归来开放的时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