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弱谁有理？

侬晓得

数年不见隔壁七十岁的张大爷，今日偶然得见，只见鬓角早被岁月染成霜白，背也驼得像座压弯的石桥。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建筑事故，不仅带走了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更把四个尚未完全立足的子女，硬生生推到了他单薄的肩头。

彼时两个女儿已然成年，体谅父亲的难处，早早嫁了人，平日里省吃俭用，总想着多帮衬家里一把，却也因各自成家有了琐碎牵绊，难顾周全。两个儿子正是需要扶一把的年纪——大儿子读书少，性子木讷又没耐性，早早辍了学，东奔西跑打零工，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小儿子刚读高中，眉眼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妻子走后，他红着眼眶对父亲说“爸，我不花家里一分钱”，便真的靠着奖学金、寒暑假打工，硬生生扛下了学费和生活费，一路读到大学毕业，后来又凭自己的本事买房买车，逢年过节必回家，给父亲添衣买药，嘘寒问暖，成了老头晚年最骄傲的慰藉。

可命运偏对这老人格外苛刻。大儿子婚后生了一儿一女，日子本该有奔头，却因不善经营，家境愈发拮据，夫妻间更是争吵不断。十年前，大儿媳终是忍无可忍，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连一句问候、一件给孩子的衣物都没留下。

那时候，孙子刚五岁，小孙女才两岁，嗷嗷待哺。大儿子本就不着家，妻子走后更是彻底撂了挑子，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加起来不超过十天，把两个孩子全丢给了年过六旬的老头。张老头看着孙辈怯生生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似的疼。他不顾两个女儿的暗自埋怨——“爸，您这是替老大还债呢，苦了自己也寒了我们的心”，也不管小儿子的心疼劝阻——“爸，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别把自己累垮了”，一门心思扛起了“又当爷爷又当奶奶”的担子。

寒来暑往十年，他凌晨五点就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学；晚上踩着月光接孩子回家，洗衣做饭、辅导作业，夜里还要起来给踢被子的孙女盖好薄被。孩子生病，他背着跑医院，排队挂号、缴费拿药，熬得双眼通红；孩子学校开家长会，他总是第一个到，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听老师说着孙辈的点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邻居们背后议论：“老张这是上辈子欠了老大的，一把年纪了还遭这份罪”，他听见了也只笑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孩子能健康长大，老大的家能有个盼头，我受点累算什么”。

转眼，小孙女长到了十二岁，梳着羊角辫，会贴心地给爷爷捶背；孙子也十五岁了，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能帮着爷爷提重物。就在张老头以为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暗自盼着大儿子能醒悟、一家人体面团圆时，消失了十年的大儿媳突然回来了。她穿着体面，说着思念孩子、想弥补过错的话，张老头看着她，又看看两个对母亲略显陌生的孙辈，终究是软了心——他这一辈子，就盼着儿女们都能过得圆满，哪怕自己受点委屈，哪怕邻居们依旧指指点点，只要大儿子的家能凑齐，他就知足了。

可命运的重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大儿媳回来没多久，张老头突发脑梗，抢救过后虽捡回了一条命，却落得个生活半自理的下场，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料。分摊养老的担子，就这样沉甸甸地压在了四个子女的肩头，也压出了每个人心底藏了多年的矛盾与挣扎。

两个女儿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这些年，她们心疼父亲，出钱出力从不含糊，可父亲眼里永远只有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和他的孩子，忽略了她们的牵挂与付出。如今父亲病倒，她们自然愿意尽孝，可一想到父亲当年不顾她们感受、一门心思贴补老大的模样，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难平怨气。

小儿子的心里是心疼又无奈：他敬父亲的坚韧，更疼父亲的不易，这些年他拼命打拼，就是想让父亲能享享清福，可父亲却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哥哥的孩子身上。如今父亲需要人照顾，他义不容辞，可一想到哥哥这些年的不作为，想到嫂子十年的不闻不问，如今刚回来就要坐享“一家团圆”，还要和他们一起分摊养老责任，他就替父亲不值，也替自己心里的平衡感失衡。

大儿子的心里满是愧疚与茫然：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父亲，这些年没尽过一天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全靠父亲撑着这个家。如今父亲病倒，他本该冲在前面，可他选择了逃避，开始算计父亲仅有的几亩耕地和可怜的存款。

而大儿媳，心里则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回来是想靠着孩子、靠着这个家安稳度日，如今要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四子女协商父亲养老问题，她也不在藏着掖着，质问所有人“凭什么”。

四个子女，四种心思，四种矛盾。病床前的照料，成了一场无声的拉扯——有人带着愧疚尽心尽力，有人带着委屈勉强应付，有人带着茫然不知所措，有人带着私心敷衍了事。而病床上的张老头，虽言语不清、行动不便，却把子女们的神色都看在了眼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不知道自己一辈子拼尽全力维系的家，为何在晚年却陷入了这样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