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 课 记 趣

东方笑纳

戴建业教授要到复旦演讲了，题目是《从风韵到风骨——初盛唐诗风的嬗变及其成因》。这可是我等文学爱好者的“年度盛事”。

戴教授是谁？“国民教授”，“魔性诗词课”风靡全网，他不端架子，却满腹经纶；一口湖北腔调，像山泉撞上岩石，清脆又带劲儿。

我是他铁粉，追课追了多年。这次他亲临复旦，我这“以校为邻”的社区老友，哪能错过？虽无一卡通在手，但蹭课二十载，自有几分“江湖经验”。小课堂不敢去，十几个人一眼就穿帮；大讲堂就好比婚宴，人多眼杂，往里一扎，谁分得清你是姑妈家表舅，还是新娘同事？

更何况，蹭课学知识，何罪之有？“窃书不能算偷”，孔乙己这话虽荒唐，倒也道出几分文人心气——为求学问，哪怕“蹭”，也要蹭得体面、蹭得心安。

海报上写着：相辉堂南堂。五百多座的大厅，我提前半小时到，心想稳了。可细雨中那队伍，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头。问学生，答曰：“报名已满，刷卡入场。”我心头一紧——这扇门，原来是为校内人留的。

没有卡，不代表没有路。“老江湖”自有老办法，不多说，不多讲，只道一句：热爱从不问出处，能坐下听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便是胜缘。

戴教授一上台，全场就活了。他个子不高，精神头十足，夹克早甩到椅子上，穿着件半旧的青灰T恤，牛仔裤，小平头银发闪亮。手里握着话筒，像握着一把开启盛唐的钥匙。

他一开口，湖北口音扑面而来，可你听几句就上瘾。他说：“我以前总问——你们听懂了吗？现在改了，问自己——我讲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掌声零星响起，他立刻“不满”：“怎么只有几个人鼓掌？”这一逗，满堂大笑，掌声如雷。那一刻，台上台下，心照不宣，成了共赏风月的知音。

他讲上官仪，声音轻浮婉转，手势滑稽，把“绮错婉媚”的宫体诗演得活灵活现，仿佛那画屏里的美人真从诗中走出来。可一转眼，他声调陡升，背起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语气豁达，如风穿云，顿时把人从脂粉香中拽进天地辽阔。

他不堆砌理论，而是让诗自己说话。从“风韵”到“风骨”，他用李白的《将进酒》轰开盛唐气象——“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一吼，真如狮啸草原，震得人心发颤。讲到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昂首挺胸，拳头高举，整个人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定格在讲台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风骨”，不只是文字的筋骨，更是诗人生命的姿态。是野性的力，是逆境中的挺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情。

讲到尾声，戴教授准时收住，毫不拖沓。他转身请出陈尚君、汪涌豪两位教授，亲自搬椅摆桌，毫无“大咖”架子。三人落座，本该是点评环节，他却反客为主，转头采访起陈尚君：“你一个人编《唐五代诗全编》，五十册，一千八百万字，头发还比我黑，怎么做到的？”

陈教授一笑，轻描淡写说了几句，汪教授补充道：二十年如一日，青灯黄卷，才成此巨构。戴教授听完，带头鼓掌，掌声久久不息。

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三位学者并肩而坐，背景是“从风韵到风骨”的蓝屏大字，忽然觉得这一幕本身就是“风骨”的注脚——不是孤傲的清高，而是谦逊中的坚守，热闹里的沉静。

这场课蹭得值。我不是学者，不懂校勘辑佚，也写不出学术论文。但我懂得感动，懂得什么是真正有“风骨”的人。

戴教授讲诗，其实也在讲人。唐诗之所以不朽，不仅因辞采飞扬，更因其中有血有肉的生命在呐喊、在行走、在仰望星空。而今天这三位学者，几十年默默耕耘，不正是当代的“风骨”传承者？

我走出相辉堂，雨已停，夜风清凉。抬头望天，星子点点。忽然觉得，所谓“蹭课”，蹭的哪是几首诗、几段讲义？蹭的是那一份对美的执着，对真知的敬畏，对文化命脉的温情守望。

只管耕耘，不问收获——这话送给自己，也送给所有在暗处读书的人。

风骨不在高堂，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