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数点春

纤纤花语

案头积了些时日的尘，午后无事，随手翻检藏画，一册巴掌大的册页从画箧中滑出。封面上“集群彦之豪翰”几字是李苦禅先生的笔，筋骨嶙峋如老松，轻轻掀开，墨香混着陈年的纸味漫开来，像撞进了一场旧梦。

其中一页，钤着“张伯驹印”的朱文小章，画的是红梅。不过三二枝，枝桠如铁，倔强地撑着半空中的留白，数点殷红缀在梢头，不似浓妆艳抹，倒像寒夜里燃着的星子，明明灭灭，偏有股不肯屈就的劲儿。题跋是那首七绝：“傲骨撑持风雪中，忍寒珍重待春风。百花头上春先到，又见南枝数点红。”笔力瘦硬，墨色沉郁，倒与这梅的风骨相映成趣。

落款写着“八十二岁，伯驹赠众音先生”。想来那时的张伯驹，历经世事浮沉，鬓边霜雪早已盖过当年的风华，可落笔时，那枝梅依旧挺着傲骨。他没画满纸繁花，只取这几枝，许是懂得，真正的情谊从不必铺陈张扬，如这梅，于风雪中递过数点红，便胜过千言万语。

忍寒待春风，多像他们那代人的交往。不必日日相见，不必嘘寒问暖，却总在心底为对方留着一块暖地。就像这梅，明知风雪凛冽，偏要在最冷时绽出花来，不是为争春，是要告诉那人：我在，春天也快了。南枝先放，历来是报春的信，他画给众音先生，该是想说，纵有霜雪压枝，你我心里的春天，总比旁人来得早些。

数点红，不多，却重如千钧。像寒夜里递来的一杯热茶，像困境中一句“我懂”，不必多，便足以撑过漫漫长冬。张伯驹的画从不是炫技，是把满腔的热，都凝在这几点红里了——有对友人的惦念，有对世事的从容，更有那份“百花头上”的笃定。

合上册页，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砚台上，墨锭泛着温润的光。忽然懂了，所谓“赚君数枝春”，原是把自己心头的暖意，折几枝给对方。这数点红，是赠，也是诺，是说：风雪再大，有我这枝梅陪着你，等春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