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是大庆坪乡朝阳岩自然村。群山环抱,风光旖旎。村居的正东方向,横亘着一座雄伟的大山——狗婆岭。</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开门观望,映入眼帘的就是狗婆岭。晴好的日子里,山势巍峨,横亘蓝天;雨后的大山,云雾缭绕,如诗如画。临近山顶,裸露着一片巨大的黄土地。即便距离二十公里之外的大庆坪和石岩头,依然清晰可见这块奇特的地貌。当地人将这一景点命名为崩陡坡。</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辈常常绘声绘色地讲起狗婆岭上天的故事来。</p><p class="ql-block"> 相传此山居住着一位万年山神。他养了一条宠物——狗婆蛇。经过千年修炼,沾上了仙气,化身为狗婆龙。狗婆龙不愿寄身篱下,趁山神不留意,直冲天空。还没飞多高,就被雷神击中,径直坠落下来。落地处崩塌了,成了不毛之地。狗婆岭上天因此而得名。</p><p class="ql-block"> 自少时起,我就有一个隐秘的想望。希望有一天能爬上狗婆岭,看山顶长什么模样,更想看看那块被狗婆龙砸下的黄土坡为什么不长草木。</p><p class="ql-block"> 年年岁岁,风风雨雨,这个想望从来没有消停,这个想望也从来没有实现。</p><p class="ql-block"> 直到二0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才得以登临狗婆岭——时空跨越了半个世纪。</p> <p class="ql-block"> 下午一点,车辆从湾夫出发,经老木司、倪家洞,八十分钟就到了磨子岭。</p><p class="ql-block"> 磨子岭是区域最高峰,海拔1311米。让人意外的是,山顶只有连片的草地,一口水塘。数十头黄牛自由地栖息啃草。说风景,委实没有什么可欣赏的。唯一欣慰的是,站在山顶,可以极目千程,看绵延起伏的冈岭,看星罗棋布的村庄。</p><p class="ql-block"> 因为要开发新的清洁能源——风力发电,工人们在这座沉醉了万年的大山修建了简易公路。数十根六七十米高的风力电杆高高的矗立在山顶上,分外雄伟壮观。</p><p class="ql-block"> 与磨子岭峰并列的是想望已久的狗婆岭。两峰相距三千余米的路程——这是我此行的终极点。 </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加快了步伐,想急于揭开狗婆岭的庐山真面,更想亲眼看一看萦梦了几十年的狗婆龙落地处,看一看那块光秃了千百年的崩陡坡。</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我的脑海中不断幻想出崩陡坡迷人的景象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图片由AI生成)</span></p><p class="ql-block"> 在狗婆岭上天的塌方处,裸露着一块数千平方米大小的巨大沉岩石,陡峭,险峻,光滑,平整,亮泽。在蓝天的映照下,发出金黄的光芒。它的周边,环抱着高高低低的林木。光秃与青翠并美,形成一道独特的自然景观。</p><p class="ql-block"> 怀揣着早已准备好的摄像机,我一定要将景观全方位拍摄下来。远拍,近拍,横拍,竖拍,俯拍,仰拍。留存照片,制成视频,存于u盘,以作永久的纪念。我还要将这些照片发送朋友圈,等待着空间好友点赞和分享。</p><p class="ql-block"> 我心急火燎原地向目的地赶去。</p><p class="ql-block"> 离渴盼的狗婆岭上天越来越近了。</p><p class="ql-block"> 兴冲冲地赶到三号电杆。这是狗婆岭的最高点,海拔1280米。登临四顾,天高地迥,白云悠悠;长风浩浩,吹动衣襟。倍觉宇宙之无穷,人生之豁然。此时,真想张天双臂,放歌一曲。伫立良久,浑然似苏东坡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浩浩乎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飞仙。”山麓的不远处,就是生我养我的家乡。我似乎看得见阡陌交通的景观,听得见鸡鸣犬吠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二号风电杆进发。我要尽快到达狗婆岭上天处。</p><p class="ql-block">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二号风电杆。俯身下瞰,巨大的山体像流线状一直往下延伸,全然不见狗婆岭上天的位置。我的心如坠五里云雾中,茫然不知所往。</p><p class="ql-block"> 只剩下一号风电杆了。</p><p class="ql-block"> 正好朋友驱车赶来了。放下车窗,减速慢行。左看看,右望望,唯恐错过每一个细节。</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昏黑的乌鸦四下里乱飞。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山间。</p><p class="ql-block"> 到达一号风电杆,还是不见狗婆岭上天处。难道是错过了?又或许是走偏了?索性下车,沿着来时的道路步行往回走。</p> <p class="ql-block"> 在一处与周边环境迥乎不同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四周都是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树木,只有眼前这一大片土地,松松软软,高高低低,凸凹不平,杂以稀疏的灌木和青黄的野草,俨然一片贫瘠荒芜之地。</p><p class="ql-block"> 这难道就是想像中的狗婆岭上天处?</p><p class="ql-block"> 思绪又回到老家,想像着远晀崩陡坡的大体位置,又电话询问山麓的村民,此处就是狗婆岭上天的确切地。</p><p class="ql-block"> 我俯下身子,仔细地寻找着崩陡坡的蛛丝马迹,怎么也找不到想像中的陡峭、险峻、光滑、平整、亮泽的沉岩石的影子来。我的心情由迷惘转为惆怅,由失落而生发无穷的喟叹。</p><p class="ql-block"> 进一步打听,方知崩陡坡早在几年前就消失了。为了运输风力发电设备,一条道路正好穿过崩陡坡的顶部。为了夯实路基,施工队用钢筋和铁丝网对崩陡坡进行了加固处理。在大型挖掘机的作用下,一方方土石强劲刨出,一斗斗土石就地倾倒,一处处沉岩石深度掩埋。公路修通了,土方覆盖了,小草长出来了,崩陡坡成为历史了。</p><p class="ql-block"> 梦中的奇特景观一下子成了泡影。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无比失落。人为的干预,硬是让一处呈现了千百年的奇异景观从人间蒸发了。</p><p class="ql-block"> 迈着沉重的步伐,我行走在返回的途中。</p><p class="ql-block"> 依然是山风呼啸,林涛似海,虫声唧唧,乱鸦翻飞。我的心情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 沉默良久。</p><p class="ql-block"> 冥冥之中然,耳畔似乎响起了东坡先生的诗作:“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庐山的神秘烟雨,钱塘江的壮美大潮,没去观赏的时候,总会生发无尽的向往和遗憾。一旦身临其境,却发现过去的念头无比幼稚。庐山烟雨不过是寻常的烟雨,钱塘江潮水也不过是寻常的潮水。我眼前所见的景观,不就是苏子笔下的庐山烟雨和钱塘江大潮吗?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常常存在于记忆和想像之中。人世间总是圆满与遗憾相伴相生。此行狗婆岭,终算揭开了狗婆岭上天的神秘面纱,终算眼见了崩陡坡今昔的巨大变迁。从这个意义上讲,又有什么遗憾的呢!</p><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疲惫和惆怅渐渐散去。迈开轻松的步伐,我加快了返程的步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