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临川

楚氏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眼前的这条河叫抚河。夜幕下,静静的河水显出暗绿的平静。文昌桥上炫目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碎银粼粼。顺着河水向南远望,一百多公里外的血木岭是它的发源地,淙淙溪流汇聚成大河顺流而下;向北眺望,再流淌一百多公里,接纳众多支流的抚河,将汇入浩瀚的鄱阳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是沿河远望,其实是很不确切的,只能说是想象罢了。可以看到的只是眼前这一段河水。这一段河水古称汝水,临河建城,城就称临汝。临汝的名称早在公元96年(东汉永元八年)就确立了,建城的历史可谓悠久。临汝后来还有一个名称,叫临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川。一个稍微热爱古代文学的人都熟悉的地名——“光照临川之笔”的“临川”。临川依汝水而建,汝水绕临川城而行,约15公里长的水带形成“玉带环城”的景观。</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汝水像一匹摊开的碧色绸缎,静静地流淌着,没有一丝波澜,只在风的指尖轻抚下,漾起极细微的褶皱,将岸边的柳丝、角楼的飞檐,一一收纳进它沉静的怀抱里。河畔的麻姑山上,麻姑仍在修道。汝水清冽,正好用来酿制美酒。王母娘娘又要过寿了,就把<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用汝水酿造的美酒献给</span>她吧。这是什么时候了?造化又在发生巨变,这是麻姑第三次见证沧海变成了桑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历史太遥远,仙人太神奇。那些太虚幻的传说就不必说了吧。倒是有一位仙人似的诗人来到了临川,实实在在的。他就是谢灵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谢灵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身东晋谢氏豪门的谢灵运,自诩“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恃才傲物,行为不羁。虽为官员,却时常纵情山水,亲爱自然,不理政务。于是,他被弹劾也就不足为奇了。公元432年(宋文帝元嘉九年),谢灵运被任命为临川内史,赴今江西抚州任职。此次调任实为朝廷对其在会稽的放纵行为(如决湖造田、与地方冲突)的迁谪,以示惩戒吧。哪知这位诗兄不愿案牍劳形,只愿寄情山水,我行我素。他自有非凡人之气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临川,他游梦湖,“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登灵谷,“江山共开旷,云日相照媚”;探麻源,开发三条谷道,并题刻“麻源三谷”。甚至有传言,为登山曾发明活齿木屐(“谢公屐”),率众伐木开径,惊动地方官府,被误认为山贼,足见其探险的狂热与排场,也算得上是开凿山水的“行为艺术”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谢公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川的谢灵运,终因他的荒废政事、“谋反”嫌疑被流放广州,终结了仕途。临川的山水没能改造他狂野随性的秉性,却酿造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山水诗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临川竟成为山水诗创作的绝响之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元1021年12月18日(宋真宗天禧五年十一月十三日),王氏大家族里一个婴儿脆响的啼哭声,给家人们带来了喜悦的心情。这个给家人带来快乐的婴儿在兄弟中排行第三,那就叫他“王三”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三无忧无虑地长到6岁,随父亲王益迁居临川。临川是王氏家族的祖籍,他们家就定居在抚河的西边。从这时开始直到16岁,王三在这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直至因父亲调任而离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三年方垂髫,即趋黉舍。进入学堂的王三有了一个学名:王安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赣东地区历来文风蔚然,弦歌不辍。王安石在这里接受启蒙教育,师从当地学者,研读经史子集,奠定了他深厚的文学与思想基础。当时,城里曾流传过方家神童的故事,王安石很有感触。“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就是这么一个很有前途的神童,因为他父亲“利其然”“不使学”,终于使仲永“泯然众人矣”。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从方仲永身上,王安石意识到了教育的重要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川位于江南文化繁盛之地,王安石读书之余,也较早地接触农耕、水利等民生现实。虽说家族富有,自己衣食无忧,但当地农人劳作的艰辛、赋税的繁重,深深触动了他敏锐的神经。这一段生活可能对他后来推行变法(如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产生了潜在影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川的山水陪伴王安石度过了人生最生动的年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该走出去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走出去的王安石成为“中国11世纪的改革家”,成为有宋一代“道德文章第一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王安石变法</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年的王安石又何尝不想回到家乡?但身不由己的他,也只能客居江宁府,建“半山园”而居。波谲云诡的政坛争斗终究是过眼云烟,“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安歇了,但“明月何时照我还”?家乡抚河的流水始终在他的梦中荡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吧,我就叫“临川先生”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素有“才子之乡”美誉的临川有一居民聚集地叫文昌里。文昌,文运昌盛之义。用“文昌”来命名街坊,既有对过往辉煌故事的怀缅,也对未来成就荣耀的期盼。在临川先生故去444年后,就在这文昌里,富庶的汤家出生了一名男孩。小男孩的出生为家族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重振家族的希望。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显祖。</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文昌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众多杰出人物一样,显祖“少善属文,有时名”。传说他有一次在抚州城著名的文昌桥上,遇到了当地一位颇有学问的老秀才。老秀才想考考他,出了个上联:“汤童子以羊易韭”。汤显祖不假思索,立即对出下联:“李先生指鹿为马”。对子既工整又机智,引得众人喝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资聪慧的汤显祖14岁中秀才,21岁中举人,文名远播,科举及第便是极正常不过之事了。但是,世事无常,“张居正欲其子及第,罗海内名士以张之。闻显祖及沈懋学名,命诸子延致。显祖谢弗往”。就是这个“谢弗往”,只因拒绝结交权贵,他便屡试不第,直至张居正去世后的万历十一年(1583年),汤显祖才考中进士,此时,汤显祖已经33岁了。之后,行走官场的汤显祖虽想有所作为,终究因他孤高傲岸,正直敢言,仕途不畅,郁郁寡欢,最终只得辞官回到家乡临川。临川成为了他逃离污浊政治、保全独立人格的庇护所。在这里,他从一个政治上的“失败者”蜕变为了一个艺术上的巨人,一位“东方戏圣”。这正是官场不幸文化幸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临川有了“玉茗堂”。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在临川筑堂定居,并以自己珍爱的玉茗花(白色山茶花)为名,取名“玉茗堂”。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都是在这里完成的。玉茗堂因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标志性的圣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家人遍寻他不着,最后在院子角落的柴堆里发现了他。原来他正为剧中人物“杜丽娘”的伤春之情痛哭不已,竟独自躲在这里哭泣。他“为情作使”的创作状态,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戏剧世界中,与人物同悲同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他亲自指导宜黄腔演员排演他的新作,讲解剧情,分析人物心理,甚至“自掐檀板教小伶”(自己打着拍子教年轻的演员唱曲)。这使得玉茗堂不仅是一个书斋,更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戏剧工坊,他的作品得以在这里第一时间搬上“舞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牡丹亭》剧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临川四梦”将他对“情”与“理”、“梦”与“真”的哲学思考表达得淋漓尽致。戏剧成为一场伟大的“情”的实践。“至情”论的宣言与浪漫主义旗帜撕开了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思想枷锁的阴霾;“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创作理念,拓展了戏曲的表现空间和哲学深度,使“梦”成为中国叙事文学中一个极具表现力的母题。直至“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悲剧美学,无不与“四梦”中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慨叹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历史有时竟然有神奇的巧合。就在16世纪的中叶,东西方同时诞生了伟大的戏剧家:中国的汤显祖、欧洲的莎士比亚,他们竟然又在同一年(1616年)离开人世。他们,“既是时代的灵魂”,又“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汤显祖,临川已经同他的“临川四梦”紧紧绑定在一起,成为一个永恒的文化身份标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川左岸有拟岘台,巍峨矗立着。我登上高楼,想到了当年抚州人曾巩说的“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故名之曰“拟岘台”。凭高远眺,远处,黛山起伏;近处,抚河像一条柔软的青丝带铺在眼前,临川城安卧在她的身边。山静,水静,城也静。</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拟岘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座城,烟火绵延两千余年,可谓历史悠久了;一座城,绵延两千余年,涌现出杰出的人物,可谓历史名城了。临川,这座历史名城,产生了一大批伟大的文学家(谢灵运、曾巩)、政治家(王安石)、教育家(陆九渊)、戏剧家(汤显祖)、词作家(晏殊、晏几道)、文史学家(游国恩、萧涤非)、军事家(李井泉)、革命家(饶漱石),群贤毕至,星光璀璨。灵川碧藻,韵承康乐之章;宝地青云,气贯右军之墨。临川,真真的是造化钟秀之地!她的文化是那样的奢华,她的姿态却又是那样的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即使是在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她也只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夺目光彩的后面,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安放在抚州之下(抚州市临川区)。古人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用它来形容我心中的临川,应该是再恰当不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pan style="font-size:18px;">临川,静静的临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楚红辉 2025年11月10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