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金融文化研究 从交子到西部金融中心的千年传承（一）BASHU FINANCIAL CULTURE

猜猜龙

引言

巴蜀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地域特色。从三星堆的神秘青铜文明到金沙的璀璨金器，从都江堰的千年水利工程到武侯祠的三国遗韵，巴蜀文化以其兼收并蓄、独树一帜的特质，在中华文明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在众多关于巴蜀文化的研究和论述中，金融文化这一重要维度却长期处于边缘地位，成为巴蜀文化研究中的一个显著空白。

近年来，随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深入推进和西部金融中心建设的加快实施，巴蜀金融文化的独特价值和时代意义日益凸显。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将成渝建设成为立足西部、面向东亚和东南亚、南亚，服务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西部金融中心。这一战略定位不仅为巴蜀金融文化的当代发展指明了方向，也为我们重新审视和挖掘巴蜀金融文化的历史价值提供了新的契机。

本研究旨在填补巴蜀文化研究中金融文化维度的空白，通过系统梳理巴蜀金融文化的历史脉络，深入分析金融文化与巴蜀商业文明的互动关系，探讨金融文化如何体现巴蜀文化的核心特质，并考察金融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与发展，最终为在巴蜀文化研究和论述中有机融入金融文化板块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导。

一、巴蜀金融文化的历史脉络：从先秦货币到现代金融体系

1.1 先秦时期：巴蜀金融文明的早期萌芽

巴蜀地区的金融活动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期。根据考古发现，古蜀人已开始使用天然贝壳作为货币，这些来自遥远沿海的海贝能够在物产丰富的蜀地作为货币流通，充分体现了当时蜀人的开放性和前卫意识 。更为重要的是，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发现表明，蜀国流行以海贝制成的货币，这不仅证明了古蜀地区与外界的广泛贸易往来，更表明三星堆蜀都早在商周时代就已初步成为中原、古蜀、滇、南亚、西亚贸易线上的一个枢纽 。

在巴国地区，春秋时期出现了独特的**"桥形币"**，这种用青铜铸造、形似拱桥的货币成为重庆最早的"专属钱币" 。战国时期，巴蜀地区的货币形式更加多样化，包括青铜铸成的"桥形币"以及模仿农具、工具的青铜器。这些早期货币形态的出现，标志着巴蜀地区已经形成了相对独立的金融体系，为后世金融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巴蜀地区的早期金融活动与商业贸易密不可分。早在殷商时代，原产于印度洋的海贝作为货币或珍宝通过陆路或海道流通到古蜀，适应商品流通需要的衡器（大小不等的石璧）已广泛使用 。这种以商业贸易推动货币发展的模式，成为巴蜀金融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

1.2 秦汉时期：统一货币制度下的巴蜀金融发展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后，巴蜀地区的货币制度经历了重要变革。从秦入巴蜀（前316年）至始皇统一全国货币（前221年）的第一阶段，秦在巴蜀虽极力推行半两钱，但未强行统一货币，多种货币同时并存，除官铸货币外，还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允许民间自铸。这种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体现了秦对巴蜀地区特殊性的认识和尊重。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全国货币后，巴蜀地区进入第二阶段，合法货币只有"半两"一种，且一律官铸。秦国的半两钱、两甾钱在成都、郫县、荥经、青川、广元、昭化和巴县冬笋坝等市县的战国墓里均有出土，表明秦在推行郡县制的同时，在四川执行了统一货币的政策 。

这一时期，巴蜀地区的商业贸易得到进一步发展。为适应经济开发和与外界进行贸易交流的需要，春秋时期蜀人已修筑了川陕栈道（即褒斜道），商人源源不断地往来秦蜀间贩运货物 。秦灭巴蜀后，大量移民的迁入使巴蜀地区经济得到迅速发展，新筑的成都城与咸阳同制，同时还新筑郫城、临邛城 ，为金融活动提供了更加完善的基础设施。

1.3 唐宋时期：交子诞生与金融创新的辉煌时代

唐宋时期是巴蜀金融文化发展的黄金时期，最突出的成就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在成都的诞生。这一金融创新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经济繁荣为交子诞生奠定了物质基础。四川自秦国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以来，素有"天府之国"之称，成都在唐代更是全国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时称"扬一益二" 。五代之乱期间，前、后蜀保境安民，这一地区相对安定，因此成就了成都等中心城市的繁荣，并带动市镇兴起 。

其次，特殊的货币政策创造了客观需求。北宋初期，四川成为全国唯二的铁钱流通区，统治者对川峡地区实行"禁铜钱入川"的特殊货币政策 。由于铁钱自身价值低、分量重，严重阻碍了商业发展。据记载，北宋初期流通在川峡地区的大铁钱每千钱二十五斤，中等的每千钱也有十三斤，一匹罗卖到两万个钱，重达一百三十斤 。这种"钱重物轻"的矛盾成为交子诞生的直接推动力。

交子的发展经历了从民间到官方的演变过程。北宋初年，成都地区出现了为客商保管铁钱的"交子铺"，客商将铁钱存放在交子铺，交子铺开具楮纸制作的凭据，这便是最早的私交子 。最初的交子大约在公元980年诞生，由商人私做"楮券"，属于一种存款凭证 。

随着商业的发展，交子逐渐从单纯的存款凭证演变为信用货币。宋真宗时期，在官府的组织与指导下，交子由十六户富商统一发行，信用更为稳健，在民间广泛通行，实现了"一纸贸百金之货，走千里之途"的便利 。

最终，在多方推动下，北宋于天圣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024年1月12日）正式设置益州交子务，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国家法定纸币管理机构。天圣二年二月二十日（1024年4月1日），益州交子务正式发行第一届官交子，共1256340贯，标志着世界第一张由官方发行的信用纸币正式面世 。

在交子发行管理的过程中，蜀地官员创造性地制定了分界、发行限额、准备金制度、手续费、流通区域、防伪手段等制度，使交子的发行、管理、收兑有法可依，交子的币值在长达70余年的时间里保持稳定 。这些制度创新不仅保证了交子的成功发行和流通，更为后世金融制度的建立提供了重要借鉴。

1.4 元明清时期：传统金融机构的发展与转型

元明清时期，巴蜀地区的金融业在继承宋代交子制度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以票号、钱庄为代表的传统金融机构体系。

在清代，巴地从事商业贸易的群体已经相当多元化，包括长途贩运的客商、交易中介的"牙行"、货物零售的铺户、流动设摊点贩卖货物的小商贩、承担货物运输的船户和力行，还包括了从事金融典当、兑换服务的钱庄和当铺 。这种多元化的商业结构为金融业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间。

票号作为重要的金融机构，在巴蜀地区得到了广泛发展。自流井（自贡）、内江、万县、顺庆（南充）、嘉定（乐山）等城市，均有票号的分号或代理机构 。其中，天顺祥票号通过对重庆及四川地方政府的借款，不仅加强了与当地政府的密切联系，更是在商界竖起了信誉，逐渐成为清末重庆南帮票号的代表 。

钱庄的发展同样引人注目。民国15年，县人李月如、汤锡武合资在县城南街上段开设公济钱庄，经办银钱兑换、收受存款、发放贷款、票据存兑及贴现业务，这是邛崃最早的私营金融信用组织 。阆中钱庄建筑群采用巴蜀地区传统居住建筑的形制和风格，建筑高大，占地面积广，这种样式称为"四水归塘"，寓意财钱不外流 ，体现了巴蜀金融文化中独特的财富观念。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永延乾钱庄，创办人吴坤大夫辞官从商，被尊称为"六爷"。这个钱庄不仅把江南建筑的精巧、徽派的风水智慧和川东北的实用主义完美融合，更用超强的眼光打造出辐射成渝的金融网络。鼎盛时期这里日流通白银逾百两，银票通税网络纵贯陕南巴蜀 ，展现了巴蜀金融业的强大辐射能力。

1.5 近现代时期：金融现代化进程的开启与发展

巴蜀地区的金融现代化进程始于19世纪末。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中国通商银行重庆分行开业，这是四川第一家中国人创办的现代金融机构 ，标志着巴蜀地区金融业开始向现代化转型。

民国时期，四川现代金融业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民国4年至23年（1915～1934年），中国、交通、殖边、金城、江海等国内大银行先后来川设立机构，同时由四川官、商创办的四川、华川、铁道、浚川源（复业）、聚兴诚、美丰、大中、川盐、川康、重庆、四川工农、四川建设、和成、裕商等一批银行相继开业 。

1915年是一个重要节点，中国银行在渝开设分行，民营的聚兴诚银行在渝成立。1919年至1923年之间，大中、四川美丰、中和、富川储蓄、四川省银行、四川银行及四川官银号先后在成渝两地成立 。到1935年四川省府改组、法币实施以后，四川金融渐入正轨，银行业较之以前有长足进步，中央银行、中国银行、金城银行等均来四川增添分行 。

抗战时期，巴蜀地区成为大后方的金融中心。1938年，交通银行陆续在重庆、成都、自流井、宜宾、内江、雅安、乐山、万县等地增设二十余个营业网点。其中，交通银行自流井办事处（简称"井处"）于1938年7月4日正式成立开业，隶属交通银行重庆分行管辖 。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在革命根据地也建立了红色金融机构。1933年12月4日，川陕省工农银行在通江成立，为保流通，制造并发行了苏维埃货币，同时实行对工农的低息和无息借贷发展经济 。这一红色金融实践为新中国成立后的金融体系建设提供了宝贵经验。

1.6 当代发展：西部金融中心建设的新格局

新中国成立后，巴蜀地区的金融业进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巴蜀地区金融业发展迅速。到2008年，仅成都就已有近30家中外资银行机构，外资银行代表处2家。1989年11月，交通银行成都分行正式成立，它不仅是交通银行总行设在四川地区的管辖分行，同时也是成都市首家国有控股的商业银行 。

进入21世纪，巴蜀地区金融业发展更加迅猛。"十一五"期间，四川引进中资银行9家、外资银行3家，成立邮储银行四川省分行，5家城市信用社改制成为城市商业银行，设立财务公司和消费金融公司各1家，重组设立信托公司1家 。

当前，巴蜀地区正在加快建设西部金融中心。《成渝共建西部金融中心规划》明确了共建西部金融中心的"六体系一基础"政策框架，从金融机构组织体系、金融市场体系、金融服务体系、金融创新体系、金融开放体系、金融生态体系、金融基础设施七个方面提出28项具体政策措施。根据规划，到2025年，西部金融中心初步建成。

在金融科技发展方面，四川正在构建大数据平台，打造17个线上化、智能化业务应用场景，包括国库资金运行智能报告、农村支付环境建设、支付涉案画像、绿色金融大数据应用、货币金融专项整治报表、金融稳定"防未病"、外汇案件研判等 。四川省融资信用基础服务平台"川易贷"正式上线，作为省级标杆项目，通过"数据+科技"构建金融服务新范式，以"数字金融新基建、金融增信主枢纽、融资服务总平台"为定位 。

未完待续！

交子拓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