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了些时日,常林茂已将周遭路径摸得熟了。往南半里地,一道溪流绕出片屋舍,蒙古包的毡顶与汉家土房错落着,烟囱里飘出的烟混在一处,风里既有砖茶的焦香,也有小米粥的暖气——正是蒙汉杂居的莲花村。古人云:“比邻而居,相安无事”,这地方倒比京城的高墙深院多了几分人情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解开包裹底那几块碎银,用蓝布层层裹了,往村里去。见有农妇晾晒的旧布衫,便用银角子换了;遇着杂货铺的盐巴、花椒,也细心兑了些。转到村西头,蒙古汉子巴特尔正赶着羊群回来,皮袍腰带勒得紧,露出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像老树根盘在石上。巴特尔常去莲花山下放羊,几天前两个人就认识了。见了常林茂便咧嘴笑,白牙在黝黑的脸上亮得扎眼:“常兄弟,我这几只母羊,都有了羔,卖给你如何?有了羊,就像灶膛里有了火,日子就能旺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摸了摸腰间袋囊,望着那几只母羊,羊毛沾着晨露,在朝阳下泛着金红,喉结滚了滚:“只是……我手头银钱不足。”他暗里叹,当年走镖时何曾为这点钱犯难,如今却连几只羊都买不起,世道弄人,莫过于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怕啥?”巴特尔的大手拍在他肩上,力道能震得人骨头发麻,“等羊下了羔,起了群,再给我钱!”常林茂望着巴特尔坦荡的脸,心里暖了暖,这塞北的人,倒比那些读圣贤书的更懂信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次日,常林茂赶着十只母羊回来,蹄子踏在冻土上“嗒嗒”响。子佩和拴住从屋里扑出来,小手在羊身上摸来摸去,羊毛上的冰粒沾在袖口,化成水痕也不顾,像摸着什么宝贝。常林茂把一间西房拾掇出来,泥墙糊得密不透风,地上铺了半尺厚的干草,做了个暖烘烘的羊圈。“天冷,可别冻着它们。”他边钉羊圈门边说,两个孩子便蹲在一旁好奇的看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后每日,天刚蒙蒙亮,子佩就攥着拴住的手,跟在常林茂身后赶羊出圈。羊群在溪边啃着枯草,两个孩子便在雪地上打滚,摘些冻在枝头的野果,偷偷塞进对方嘴里,酸得眯起眼,倒比糖块更有滋味。傍晚不等吆喝,羊群自己就往回走,踩着熟悉的路径“咩咩”叫着进圈,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儿,比任何钟点都准。常林茂看着这光景,想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话,原来安稳日子,竟藏在这些琐碎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忽一日清晨,拴住刚拉开羊圈门,就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跟着母羊蹭出来,四条细腿打晃,像踩着棉花。“子佩!你看!”他拽着妹妹的袖子,声音发颤。子佩伸手把羊羔搂在怀里,软乎乎的毛贴在脸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耳后未褪的绒毛都透着喜气。常林茂站在门边,看着那团雪白,脸上露出了笑意。他原不懂养羊,竟不知母羊何时怀了崽,亏得羊圈暖和,这小家伙才没冻着。他望着远山,心想:“这世道再难,总还有新生命在长,像这羊羔,总能熬过冬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了些时日,羊圈里陆续又添了几只羊羔,有回竟一下下了对双羔。虽值寒冬,莲花山背风处的枯草却丰茂,羊群啃得肚腹滚圆,母羊奶水足得很,生下的羊羔个个活蹦乱跳。常林茂每日添草时,听着满圈的“咩咩”声,倒觉得这院子里的生气,比当年镖局还要旺三分。他暗叹,当年护的是镖银,如今护的是这圈羊、看似不同,倒都是份牵挂,只是这牵挂里,多了些烟火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眼瞅着子佩和拴住蹿高了半头,常林茂便在每日赶羊回来后,领着他们在院子里站桩,开始传授两个孩子形意拳的入门功夫。“形意拳要‘心与意合’,”他捏着两个孩子的手腕,纠正他们的拳架,“出拳要像飞镖,意在拳先。”又给两个孩子每人做了一条牛皮鞭,一有空就教他们甩皮鞭。拴住学得较真,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子佩却总爱笑,鞭梢常缠在枝桠上,引得拴住直跺脚,她倒笑得更欢了。常林茂看着他们,想起“少年不识愁滋味”,只盼这愁绪来得晚些,再晚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莲花村里私塾的先生是个读过书的汉人,常林茂就把两个孩子送去,临走时嘱咐:“识了字,才知事理深浅。”他自己读书不多,却明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只是这“高”,不在功名,而在明辨是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私塾里,巴特尔的女儿娜仁花总挨着子佩坐,梳着两条油亮的小辫,辫梢系着红绸,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她常拉着子佩和拴住往家跑,巴特尔的婆娘便端出热气腾腾的手抓肉,奶茶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层黄油。“吃!多吃长力气!”娜仁花往子佩碗里塞肉,油汁沾在鼻尖,活像只小花猫。常林茂看着三个孩子混在一处,汉家的袄子与蒙古的皮袍挤在炕桌旁,倒觉得“五族共和”这话,原该是这般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子久了,娜仁花也爱在常林茂家住下,三个孩子挤在炕上,讲些草原上的狐狸如何偷鸡、山鹰如何抓兔。见子佩练拳,娜仁花也跟着比划,踢腿时裙角飞扬,倒有几分蒙古摔跤的利落。常林茂看在眼里,便在东头又收拾出一间房,糊了新窗纸,铺了厚褥子。“你们大了,该分房睡了。”他对子佩和娜仁花说,两个小姑娘抱着被褥欢欢喜喜住进去,拴住则仍跟他睡在西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春暖花开时,常林茂扛着锄头,在房后开垦了片菜地,种上青菜萝卜,又在树林旁开了两亩地。世事无常,哪敢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拿起锄头?他趁着农闲,往张家口去了趟,把玉凤的遗骨迁回莲花山下,找了处背风的坡地安葬好。又在旁边给刘师傅立了衣冠冢,埋了他当年用过的烟袋杆。“师傅一生走南闯北,”他对着土坟说,“这儿清净,您准能寻着。”风拂过坟头的新草,沙沙作响,像谁在应他的话。他想起“狐死首丘”,人这一生,终究要寻个归宿,不管走多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七台推行垦田制,常林茂打制了牛具,把那两亩地拓得越来越宽,大量种植小麦、莜麦。春种秋收,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像溪水流过石头,悄无声息却留下痕迹。昔日的羊圈扩成了大羊场,地里的庄稼连年长势喜人,院子里盖起了青砖瓦房,飞檐翘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牛羊多到数不清,雇的长工短工有十来个,见了他都恭敬地喊“常掌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日傍晚,常林茂坐在门廊下,看着子佩、拴住和娜仁花在场上练拳。子佩出落得亭亭玉立,拳术已得他七八分真传;拴住成了壮实的小伙子,甩鞭赶羊的本事比他还利落;娜仁花也长成了爽朗姑娘,奶茶熬得香,摔跤也不输男儿。远处羊群归圈的“咩咩”声,混着屋里飘出的饭菜香,倒比当年镖局的镖旗猎猎声,更让他觉得踏实。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在数着这安稳日子的寸寸光阴。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想起“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己虽没这本事,却也护得身边人安稳,这便够了。只是这安稳,不知能在这乱世里存多久,他摸了摸腰间的镖囊,那里的飞镖早已换了新的,寒光闪闪,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终究不能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盛夏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坳,晨露还在菜畦的叶子上滚着,晶莹得像碎了的星子。拴住已赶着马车往莲花寺去,车里码着青白的萝卜、紫皮的茄子,还有几袋新碾的小米——自常林茂家境殷实起来,寺里的粮菜便几乎都由这边供给,车辙印在村口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家大院里,子佩正和娜仁花在伙房忙着拾掇早饭。大铁锅烧得冒了热气,子佩抡着铁铲翻搅锅里的烩菜,粉条在沸汤里打着转,混着白菜的甜香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娜仁花蹲在灶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耳坠上的银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叮铃铃响,像串着些细碎的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西厢房里,常林茂已和长工们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摆着白面馒头,黄澄澄的小米粥,还有一大盆烩菜,油星子浮在上面,闪着亮。他拿起个馒头掰开,夹了些菜进去,边吃边听伙计们说地里的事:“南坡的麦子该浇第二遍水了,就是日头毒,怕人熬不住。”常林茂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旁边的老长工:“晌午早收一会儿工,下午天凉些再去,让伙房多烧些绿豆汤。”伙计们嘴里嚼着馒头,心里都暖烘烘的——自跟着常掌柜,顿顿白面馒头管饱,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比在别处扛活强多了。常林茂看着他们黝黑的脸,想起“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老话,只盼自己这点微薄的体恤,能让他们少受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过早饭,伙计们都去地里干活,羊倌和牛倌也赶着牲口出了坡。子佩见娜仁花把一碗烩菜和几个馒头热在了锅里,笑着打趣:“俺哥以后是饿不着了,有人这般心疼。”蒙古姑娘性子直爽,娜仁花也不在意,呵呵一笑:“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在常家大院的人看来,娜仁花与拴住的情分,早像院里的葡萄藤,悄悄缠在了一处,毫无疑问娜仁花会成为常家大院未来的媳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头升到一杆高时,拴住的马车“吱呀”一声撞进院子,他从车辕上跳下来,裤脚沾着草屑:“爹!有几个骑马挎枪的,正往这边来,瞧着像是……像是公鸡山的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在上房屋里收拾家务的子佩和娜仁花听说来了土匪,也直起身子,眼里反倒亮起来,像藏着两簇跃跃欲试的火苗。常林茂从西厢房走出来,眉头微微蹙起——公鸡山的刘二麻,是这一带的祸害,专爱打家劫舍,没想到竟摸到这儿来了。他往院门口瞥了眼,声音平稳:“大家都做好准备,见机行事。”话没说完,六匹快马已卷着黄尘冲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惊得院角的鸡飞狗跳,鸡毛飘在空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转身蹲进菜畦,手里捏着棵刚拔的青菜,像是在择菜,眼角的余光却扫着那伙人。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三角眼,塌鼻子,正是刘二麻,他腰间别着把盒子炮,枪套磨得发亮。“哟,常掌柜挺清闲啊。”刘二麻翻身下马,靴底碾过菜畦的泥土,“弟兄们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几个大洋花花。”他身后的土匪都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痞气,有个红脸的还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口有意无意对着常林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说好说。”常林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拴住,去账房取三十块银元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二麻却摆了摆手,眼睛滴溜溜往正房瞟:“听说常家有两朵花,长得比庙里的菩萨还俊,正好跟我上山享几天清福,省得在村里熬着。”说着,就往正房走,脚步踉跄,带着股酒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怒目圆睁,蹭一下站起身来。那红脸土匪的枪刚举起来,常林茂的手已像闪电般探出,攥住他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枪便落进自己手里。“动手!”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话音未落,三道寒光从不同方向飞出来——拴住的镖打向刘二麻身后的瘦土匪,子佩的镖直取另一个矮个的手腕,娜仁花不知何时从柴房绕出来,镖尖正对着那红脸土匪的膝盖。“哎哟”几声惨叫,土匪们的枪都掉在了地上,捂着伤口直咧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二麻见状,骂了句脏话,掏出盒子炮就想打拴住。常林茂手腕一扬,一枚飞镖“嗖”地过去,正钉在他的胳膊上,枪“砰”地响了,子弹擦着拴住的耳边飞过,打在院墙上,溅起些尘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个老东西!”刘二麻疼得直跺脚,刚想捡地上的枪,就见三条皮鞭同时甩过来——拴住的鞭抽在他手背,子佩的鞭卷住他的胳膊,娜仁花的鞭梢扫过他的脸,打得他眼冒金星,脸上顿时添了几道红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他几个土匪想上前帮忙,却被三个年轻人缠住,皮鞭“啪啪”作响,专往脸上招呼,没一会儿就都被打得晕头转向,鼻青脸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常林茂把缴获的枪都拢到一起,子弹卸下来扔在旁边,看着刘二麻:“今天看在菩萨面上,饶你们一次。再敢来祸害百姓,仔细你们的狗头!”他踢了踢地上的银元,“钱拿着,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二麻捂着流血的胳膊,怨毒地瞪了常林茂一眼,带着手下踉踉跄跄爬上马,连滚带爬地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儿。子佩把皮鞭往腰上一缠,脸上还带着红潮;娜仁花捡起飞镖,用布擦着上面的泥;拴住则去捡地上的枪。常林茂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往正房走——这安稳日子,看来是难得长久了。伙房里给拴住留的烩菜还在冒热气,只是刚才那番动静,让菜香里都掺了些别的滋味,像多了层挥不去的硝烟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