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没千天不成,字无万日不灵

平凡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地道的泥水师傅,说来已有五十多年工龄,凭一身勤劳真诚和扎实的手艺给人盖房无数,垒石头、砌砖、浇水泥、上梁、盖瓦、粉刷、装修、砌灶等一系列工序都会做。年轻时跟着南宋建筑社去湖北做过工,七八十年代国营单位如埔坪供销社、南宋公社、南宋电影院、南宋供销社、坎门岭茶厂、各乡村学校、凤阳乡建设,有他的一份汗水,是当时南宋建筑队的一名工人。后来承包公家活少了,计划经济转型,父亲带了几个徒弟就脱离建筑队单干。</p><p class="ql-block"> 八九十年代村里、矾山、埔坪、南宋、垟头、华阳周围乡镇村落的房子多出自我父亲之手,亲戚、本族姓人起厝(建造房子)都请父亲,到后一二十年,年轻人都在外,村里建房子少了,父亲的工活转做修缮改造工作,如老屋加建卫生间,浇灌水泥埕,老房加固、屋顶瓦片翻新、换柱加砖,后来旧房新盖都是整栋成排建造,凭父亲老式建法已经赶不上套房要求,再也没有接盖新房活了,近些年父亲专做造墓,老墓修缮、葬墓。父亲算鲁班祖师爷传承下来泥瓦匠的完整手艺,一生给两种人盖房子,是一名名副其实的老工匠。</p> <p class="ql-block">  说起拜师学艺,父亲有话要说,为什么学一门手艺要拜师三年是有门道的,俗语“艺无千天不成,字无万日不灵”意思是技艺没有上千天的打磨难以学成,读书识字没有上万天的勤学坚持,笔墨文字就用不起来。前句话说的是:古人学手艺、才艺至少要拜师三年就是一千多天才能学到本领,必须真下功夫,不怕吃苦、勤学好问,才可能熟练精通、学有所成。这三年很苦,没有工资,还要给师父家帮忙干活,挑水、收工整理用具、打杂、冬天手被冻裂,遵从师父教诲,学待人接物的行门道规,即便出师后每逢过年都要带礼物拜年谢师恩。术业有专攻,学成出师就等于获得本技艺资格,如得百工祖师认可的真传道术。后句话是指:古人读书没有刻苦勤奋十年寒窗,那些靠一笔走遍天下,一纸状告倒人,是读书成就了文人墨客,如果不识字或学半桶水,就走不出去,别想科考走上仕途了,哪个当官、文笔好的不是苦读用功才有出息的,没读书只好老老实实做个老百姓。</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到自己因文化水平不高,没钱上学才没本事只能靠手艺养家糊口。父亲22岁拜师学艺,缘于隔壁同族我叫他叔公的表哥走亲戚做客,看到后门坎的石头墙垒得很整齐,问是哪个师傅做的,叔公说隔壁家的孩子就是我父亲,称赞父亲有天赋,就问爷爷同不同意让父亲跟他学泥水,爷爷欣然答应了。</p> <p class="ql-block">  父亲说手艺人有无出师是有差别的,还要在实践中苦练,去体验、感悟、修正,提升内在能力<span style="font-size:18px;">功到自然成。</span>父亲回忆三十多年前给一户人家盖房子,以前建房子地基都是用石头打底基,有一个打土形式,要先请先生选日子定时辰,才开始动土挖墙根泥土,挖好地基后垒石头(现改成钢筋混水泥做地梁),由泥瓦师傅隆重放第一块石头俗称下码头,这一天木工师傅也要同时到场,做开工仪式。这个木工师傅是东家的小舅子,哪知木工在这天收工回家后,上吐下泄、冷热返复发烧浑身不舒服,吃多少药、看几个医生都无济于事,家人认为这不是正常的生病,可能是重邪了,没办法就去请佛,佛公打冷笑说:"没啥大事,出在泥水师傅身上”。陪同去的人吓一跳,急忙问道:跟泥水师傅无冤无仇,心怎么这么狠,居然施法术害我们。佛公辩解道:“这不怪泥水师傅,是你的学徒天数没学到家,功力不够,自己神衰(运气差),人家底子比你厚,煞气干扰不了他。没关系,画几道符吃一下就好了。”木工想想确实是自己吃不了三年学徒之苦没出师就跑了,只好自认倒霉了,父亲自叹道:要是佛公没解释清楚,被东家责怪自己就成冤大头了。第三年,这个东家的邻居也盖房子,泥工请父亲,木工还是叫那个小舅子,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敢和我父亲同一时辰到场,总算平安无事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回忆道:我们靠别人赚钱吃饭,不能有坏心、私心,当师傅的不能随便说话,只管低头干活,不知什么时候时辰相冲说了什么应验了;好事不见得,坏事显灵被人误会使法术或被认为技术不到家就很难解释清楚。父亲说做师傅话出口就是金口玉言像被册封了不管哪个工序如打土、砌墙、上梁、起灶底、启圹、葬墓都是严谨庄重的,马虎不得,要多说吉利话。父亲都希望给人起厝、砌灶、做墓,让家家户户好用,舒心、人丁兴旺、家人健康发达好赚钱。父亲从不占工时便宜,满工满勤,从不偷懒,同样的活,别人延长天数慢慢来,父亲恨不得快马加鞭不停歇早些做完。父亲从不拿别人一砖一瓦,就是家里需要补点缺口要一抔水泥、一铲灰,他也会跟东家请示,多干点活道谢。父亲经常说,做人不要贪便宜,不要处处跟人计较,就是现给你争来了、拿了、吃了、得了又怎样,人一生吃就一口饭、睡就一席地,心地要善良不要做坏,子孙才好,这是父亲教给我们的做人智慧。</p> 父亲说知道建房手艺活在一定资历人手里会产生功力,并不是施什么法术,语言就能产生作用,因此父亲在作业中埋头苦干尽量少说话。父亲说起亲身经历的做粮仓往事,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庄稼土地都还种着稻谷、番薯、瓜豆,那时老鼠特别多,旧房子没有一个密闭的地方储存粮食,收成的果实经常闹老鼠被啃吃挖洞,村里一个同姓若字辈父亲叫叔叔的请父亲造粮仓,以备饥荒的时候(担心1959-61年闹饥荒再发生)还能有一点米熬粥喝。那是大夏天,父亲在仓内粉墙,阿叔的儿子从他舅舅家刚摘了很多菜瓜回来,他就想到乡里乡亲的父亲都是自家人在封闭空间里干活一定很热,就切了几块瓜喊父亲吃。父亲知道造仓师傅说活有忌讳不好答应,当作没听见。他又大声喊:“师傅、师傅,天热,新摘的菜瓜很甜,快吃一块解解暑”,父亲再不应过不去,连忙和道:我不渴不渴,不要拿我不吃。”他边喊边往粮仓里走,“我送进来给你吃,进来吃,省得出来。”父亲心想这下完了被触破了。<div> 果真这个粮仓完工没过一年就被老鼠打洞漏口,有从仓顶打进去,有从四周挖进来,洞口怎么堵都能进老鼠,那个叔叔叫苦连天,就找上门来质问父亲。父亲笑笑说:”回去问你儿子,那时候拿着菜瓜,我说了不吃,他好心非得要让我解渴,还送进仓内给我吃,这不是放老鼠进去吃嘛,当然他不是故意的,不懂口忌,做师傅的还不能直接提醒,让人心里打个结“。这事在村里成茶余饭后的笑谈。<div>  第二年另一个本家叔也请父亲造粮仓,他吸取教训,让妻子烧好点心,只走近仓边确保听见喊一声师傅吃点心,父亲不用应答赶紧出来。同样的手法和工艺,家里也有老鼠却不在啃仓挖洞,这个粮仓就没问题,两个真实的例子,父亲说有影也是有影,说假确又真实发生,很神奇,玄之又玄。</div></div> 父亲说,砌灶是泥瓦工一个技术活,灶堂收不收烟,汤罐热水快不快、锅底通不通火,是衡量一个师傅砌的灶台好不好烧的几项基本标准,关键时少说话,按规矩做事,在他做学徒期间流传一个这样故事,福建前岐一个师傅给一家人砌灶,因为房东准备的材料不够,导致灶台不够高,时辰不能等将就用瓦片来替代,然后师傅就在起灶底的时候喊道:瓦来喽,瓦片拿来喽“。这个瓦字是闽南话蚂蚁的谐音,所以他在喊”瓦来喽“的时候,实际就变成了”蚂蚁来,蚂蚁来喽“,当灶做完工后,只要锅里烧肉炒菜带油、带甜的,蚂蚁就成群结队爬满灶台,真是”皇天没地叫“,本来这个师傅想这家灶做得很满意,第三年去上工路过,向屋主讨水喝顺便想让主人夸夸这个灶台好烧,结果被狠狠地骂一顿,怪他施了法,砌一个净招蚂蚁的无奈灶,他这才想起灶底垫瓦片原委。<div>  还有一件是父亲在四五岁时发生的事,一个叫叔公的青山顶同族人请一个老师傅砌灶(与儿子分家,分灶不分房),因为缺了一些砖,这个师傅刚在上一家盖完房子知道那家还剩有砖,于是答应叔公会挑一些砖过来,结果这婶婆就一直在追问师傅这个砖哪里来的。师傅想着:我出于好心,从别的家允过来给你又不偷不抢怎么那么多话。他很生气,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在砖上画了一个人子,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头像,把这块砖填进灶堂里。自从生灶后,婶婆子就常年生病吃药,怎么治都治不好。叔公怀疑是不是这个灶有问题,干脆就把灶拆了换个位置重新砌一个,拆下来的砖灰堆在竹林下,过几天下了雨,有一块砖明显出来上面有一个披发人头像。这下明白了,这个师傅使了坏心眼,灶拆后不久婶婆的病不治就好了。这是父亲听来的砌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怪事。</div> <p class="ql-block">  葬墓也是有来头的,父亲说人去世后入墓室安葬,上至皇帝、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离不开葬墓师,一般由造墓师傅负责,安葬是非常庄严隆重的工作,也要请先生看个好日子,逝者棺木入墓室前,接受儿孙们告别跪拜,皇帝也不例外。而葬墓师傅是普通百姓,他在送棺木、金瓶骨灰入室到封圹等于同时接受死者家属跪拜,要是遇皇帝或大官,作为普通百姓的葬墓师是受不起这个礼节的,鲁班祖师爷考虑到这个问题,传授了泥工师傅一道字符和手法,以接得住地位高的人的行礼。葬墓师代表神圣,是送天人两隔的最后人,是严肃受敬畏的职业,办丧事的人家都期许借葬墓师之口获得吉利的祝福话,早年红祭回来席间主人要专门敬酒夹封肉给师傅吃,师傅会多说“有喽有喽,好啊好啊,子孙兴旺发达,旺丁旺财代代做官“好愿景,现在政策要求丧葬从简没那么讲究了,给红包是必要的,是对丧葬师劳动和技术付出的报酬,也是一种礼数。</p><p class="ql-block"> 造墓是最苦的差事,往往在老远的深山,很多路和车不通,特别是修老祖墓,父亲经常四五点就得起床,天不亮就出发,走路一两个小时,还是按正常时间点上下班,等到点休工再走路回家天快黑了,人家也没多算工钱,父亲以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提要求,白白多花了走路功夫,无非少了自己的休息时间从不以计较。</p><p class="ql-block">  道有道规,行有行道,各行其道。我的父亲就是一个默默无闻只干事的泥水匠,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如今他和母亲二老在家养鸡种菜,偶尔赚赚红包,期盼我们兄弟姐妹和孩子们逢年过节回家收割他们的劳动果实。</p> <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豆包A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