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四十年记

地主家的蜜罐子

四十年前的风尘里，我曾踏足邯郸。彼时的古城，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目之所及，尽是低矮的平房，在华北的风里静默着。可只要迈开脚步，赵王台的残垣、回车巷的窄道、学步桥的石栏、王郎村的旧巷便次第映入眼帘，古风顺着街巷的纹路漫过来，缠上衣襟，那种与三千年时光撞个满怀的奇妙，竟在记忆里扎了根，久久不散。

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仲秋的风带着几分清冽，忽然就想起了那座城。三千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份倔强与低调，像极了一位沉默的老者，让人忍不住心生惦念。于是即刻动身，从北京出发，两个小时的车程，便已投入邯郸的怀抱。

眼前的景象让我恍惚。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街头花团锦簇，车流不息，昔日的灰蒙被鲜亮的色彩取代，竟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脚步。直到走进市中心的丛台公园，站在那被称作城市原点的地方，躁动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熟悉的亲切感顺着脚底蔓延，漫过四肢百骸，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是邯郸的原点，又何尝不是华夏民族的精神原点？

南行至邺城遗址，更见风云激荡。曹操曾于此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一统北方大地；曹丕与建安七子“行则连舆，止则接席”，笔墨间开启了中华文学的新时代；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曹植一气呵成的《登台赋》，传唱千年仍有余韵。这座城，就这样把华夏历史的诸多篇章，悄悄藏在了自己的肌理里。

今日的邯郸，更是一座成语的城。骄傲的邯郸人，把那些诞生于此的成语，撒在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街道横幅上的“完璧归赵”，脚下井盖上的“黄粱一梦”，夜晚灯光里的“负荆请罪”，步行街路石上的“毛遂自荐”，商业街招牌上的“围魏救赵”……踏入邯郸，便如同踏入了中国成语文化的汪洋，每一步都踩着历史的回响。

不远处的娲皇宫，承载着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那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的信仰与底蕴；下七垣文化墓地的先商遗址，为商族起源的“豫北冀南说”立下铁证；而殷商先祖王亥开辟的邯郸道，早在夏朝便扬起了贸易的风尘，他驯服牛马、驾着牛车穿行的身影，是华夏商业文明最早的印记。如今，距原点百米之遥，一边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留下的巍巍丛台，见证着改革的魄力；另一边，便是秦始皇的出生地，藏着一统天下的伏笔。

邯郸道上，一座古色古香的自动扶梯过街天桥，巧妙地连起了南北两端，既方便了行人，又不失古朴大气。回车巷的青石板路，还印着廉颇负荆请罪的脚印，蔺相如的宽容与智慧，在窄巷中代代相传；学步桥的栏杆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学步的燕人，留下一段亦庄亦谐的典故。邯郸驿站里，一匹骏马雕像昂首嘶鸣，让人不由得想起邯郸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赵王陵出土的三匹战国青铜马。它们或行或奔，或低头觅食，活灵活现，比“马踏飞燕”还要早四百年，是战国雄风最生动的见证。荀子馆则低调地隐于一隅，平静诉说着这位大儒“性恶论”的哲学思辨，以及“劝学”的谆谆教诲。

最意外的是“赵女馆”。早有“楚女细腰，魏女歌甜，赵女多姿”的说法，《史记》中“佳冶窈窕赵女”的记载，更是千载流传。想那秦始皇的母亲赵姬，若不是风姿绰约，怎会留下一段传奇？如今走在邯郸街头，果然见姑娘们个个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眉眼中既有北地女子的飒爽，又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那份灵动，当真名不虚传。

行程将尽时，无意间瞥见一块路牌，上面的文字恰如其分，便借来作结：“一座等了你三千年的城。”邯郸，四十年未见，你已换新颜，却从未失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