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竹记》

雨后峰更明

<p class="ql-block">  我与父亲并肩前行,仿佛踏入了与世隔绝的秘境。万籁俱寂,晨霭未消,唯有父子俩的脚步声与喘息,在幽静的山径上轻轻回响。</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桐树冲的屋舍在薄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静谧的村庄依偎在高山脚下,峰峦如含羞的少女,藏在云雾之中,时而探身,时而隐退,平添几分缥缈。</p> <p class="ql-block">  穿过桐树冲,一道陡峭的长坡横亘眼前。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而上,直探云端,这便是老乡口中名不虚传的“长岭”。我紧随父亲,一步步向上攀爬。左侧是高不见顶的崖壁,右侧是深不可测的幽谷。我拾起一块石子掷下,久久不闻回音,更觉其深。从家出发已近一个时辰,细汗沁出,喘息渐重。父亲停下脚步:“歇歇吧。”我们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坐下。他头戴褪色的灰草帽,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中山装。</p><p class="ql-block">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包和那根竹根自制的金黄色烟枪。熟练地装烟、点燃,“叭嗒,叭嗒”几声,青色的烟圈便融入晨雾里。忽然,父亲瞥见前方一块闪光的小石片,弯腰拾起细细端详。我忍不住问:“爹爹,这是什么?怎么会发光呢?”“许是块矿石。”父亲掂了掂,小心地收进口袋。我那时懵懂,未解其意,目光早已投向远山。待父亲抽完烟,我们继续向山顶进发。</p> <p class="ql-block">  初夏的清晨,虫鸣鸟啼一路相随。云雾渐散,只剩几缕薄雾缠绕山凹。山下的屋舍清晰起来,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来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又行一程,目的地已在眼前,一大片竹林在风中摇曳,清香阵阵,想必这就是长岭了。竹林深处平地上,露出一户人家。一位高高瘦瘦的老乡,身着黑色布衣迎出来。父亲上前招呼,说明买竹的来意。老乡客气应允:“可以,可以,竹子一毛钱一根,你们自己挑。”我便跟着父亲钻进了竹林。</p><p class="ql-block"> 一番劳作,共伐得十五根竹子:一根几丈长、碗口粗的长竹,十四根短小的细竹。细竹捆成两扎,便算妥当。时近晌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父亲从背包里掏出家里带来的饼,我狼吞虎咽,只觉饼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发酸。随身带的一瓶水,父子俩分着喝了。父亲吃了两个,咀嚼得有些缓慢,最终起身向老乡询问是否有剩余饭菜。片刻后,他用一毛钱和二两粮票,换来了一碗白米饭和一勺咸菜。许是劳作过后,这凉饭冷菜入口,竟觉得格外香甜。</p> <p class="ql-block">  午饭后稍作收拾,身体的疲惫才真切地袭来。然而,家还在远处,我们便踏上了更为艰难的归途。脚下踩着浅浅的阳光,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父亲挑着十四根细竹,根部朝前、竹尾向后,摆成人字形用绳索固定,扁担插在中间;我扛着那根长竹,虽显笨重,倒也省了捆绑的麻烦。</p><p class="ql-block"> 返程多是下坡,虽不似上山耗费气力,却因腿脚酸软,肩头负重,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真应了“上山容易,下山难”的老话。</p> <p class="ql-block">  天色悄然暗下,夜色渐浓。一弯月牙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远处,清晨时分若隐若现的桐树冲,此刻已亮起了零星的、温暖的灯火。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山野的寂静。我与父亲早已疲惫不堪,肩上的竹子仿佛越来越沉,酸痛从肩膀蔓延至全身。</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六九年,我已十二岁多,个子不算矮,还有一股子蛮力。扛一根竹子远比父亲挑两扎轻松,所以我走得稍快些。途中两次放下自己的竹子,折返回去想帮父亲分担。父亲总是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欣慰。</p><p class="ql-block"> 终于,不远处家里的屋顶隐约可见,这场伐竹之行即将落幕。后来,父亲用这些青竹做成了好几张大小不一的竹椅,还编织了一只大竹盘,每一件都是他的得意之作。而这次伐竹的经历,如同竹根深深扎进土壤,在我的记忆里生了根,再也未曾褪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五年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