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学毕业后,院儿里同届孩子一锅端地进了襄阳五中。五中是所名校,已有百年历史。一睹名校尊容的激动实在按捺不住,报到的前一天,我就跟同学急不可耐地到校园逛了一圈。正值文革时期,到处贴满了批判文章和漫画。我们边走边看边聊,迎面来了几个高年级模样的男生,惊讶的眼神直盯着我们,问道:“你们是哪儿的?”我们傲娇地回答:“是这儿的新生!”男生啧啧称奇:“妈呀,现在的中学生怎么越来越小了!”满格的不屑。想一想,那年我十二。</p><p class="ql-block"> 开学第二周,音乐老师张文健找到我,说他已经把我推荐到学校宣传队了,叫我跟他去一趟,我跟着张老师到了排练场。张老师便向满屋的宣传队员介绍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了一位新队员,动作学得很快。一教就会!”说完,张老师就转身走了,不但把我留在宣传队,让我成为队里唯一的新生,最小的队员,还把“一教就会”也留在了宣传队,让我有了一个特殊名号。</p> <p class="ql-block"> 面对一众比我大的陌生学长,我还是感到很尴尬。男队员有点儿欺生,有事没事就会喊我:“一教就会!”语气里带着酸酸的醋味儿,我知道,那个叫讽刺。宣传队有好几家亲兄弟姐妹:金枝均叶姊妹俩,邬瑞堂兄妹仨,郭樊民兄弟俩。有一回排练舞蹈《大刀进行曲》,我拿着木刀练习动作,非常专心。一个转身,手起刀落,郭樊民突然走来,刀口正好砍到郭樊民手上,疼得他捂着手,又是蹦又是跳,啊啊直叫。我被吓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再怎么对不起,也不能减轻疼痛啊!我只能默默地站在郭樊民身边,直到他的手不疼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走开。原本我就来得晚,年纪小,又没有一个熟人,现在还“砍”了郭樊民一刀,觉得对不住郭樊民,欠了他一笔债似的,见到他心里就发慌;郭樊民受了皮肉之苦,反倒像是得了底气,平时就数他喊我“一教就会”次数最多,现在喊得更理所当然了,频率也更高了。只要听他喊“一教就会”,我就赶紧回应,生怕晚了一秒。要是有事帮忙,我更是跑得屁颠儿屁颠儿。现在想一想,郭樊民还是很绅士。如果当时他发了脾气,或者说了狠话,我可真是无地可容,无处逃身了。</p> <p class="ql-block"> 最熟悉的队友应该是鞠传彬了。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可她的美丽大方和热情周到,像磁铁一样紧紧吸引着我。当年宣传队演出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我跑龙套,当群众演员。有时候我和鞠传彬几个人扮演游击队员,戏份少,总是最后出场,穿着一身八路军服装,手拿大刀候场。如果没有剧务需要帮忙,我们就坐在场外休息,一边聊天,一边喝绿豆汤,场面很是温馨。有时候我们在大成殿前坐着聊天,一聊就聊半天,不知道都聊了啥。后来大家毕业了,跟传彬也就此分开,一分就分了几十年。没想到几十年后,传彬也回到武汉,我们在一个特殊场合重逢,从此便有了联系。传彬告诉我,在她眼里,那时我是个文静、随和、可爱的小女生。头发多多的,扎个小辫,皮肤白白的。她说当年就喜欢和我坐在一起找话聊天。虽然分开了几十年,但是我在宣传队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 金枝、均叶是宣传队的一对姊妹花。金枝是姐姐,不仅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在日常活动中也很有主见,做事果敢,很<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大姐大的气魄</span>。妹妹叶子跟姐姐不同,显得温婉平易,温暖可人。她俩是同心同德的好姐妹,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姊妹俩还是台柱子,很多节目都会有她俩的优美身姿。更没想到,金枝后来成了我闺蜜的二嫂,关系又拉近了一层。可惜毕业后我始终没有见到她。多年后想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人世,不胜唏嘘。后来听说叶子的先生是喻大哥,亲切感拉满,因为喻大哥的妹妹是我的同班同学。这让我有了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感叹。叶子夫妇后来也到了武汉,虽然我一直都有她的信息,但是各有所忙,没有机会见面。前年叶子作东设宴,我们终于在武汉聚会,不胜欣喜,谈起往事,感慨万千。去年,我们又在巽寮湾相聚,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还在大海边翩翩起舞,留下了一帧帧美照。</p> <p class="ql-block"> 学校作曲系的黄教授,打小就是我先生的朋友。一个偶然机会,得知当年校宣传队的黄汉新大姐就是黄教授的姐姐,很是惊讶。有一次跟黄教授在校园散步时碰上了,就跟他聊了在校宣传队跟她姐姐的往事。有一年,黄汉新大姐回国探亲,在黄教授家小住。巧得很,我们在学校岗楼路口邂逅了。五十年过去,岁月在彼此面容刻下沧桑,如果不是黄教授介绍,我跟黄大姐彼此都认不出来了。我告诉大姐,当年她唱老旦,饰演《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后来大姐被京剧团招去,当了专业演员。可是黄大姐已经记不起我这个年纪最小、在宣传队时间最短的人了,只是一个劲儿地问我:你参加过我们在大街上跳舞吗?就是大家手拉手,围个圈,然后在圈里又蹦又跳的那种?我说参加了!她又问:当年我们跳过大刀舞蹈,你跳过吗?我说跳过啊!她说,那就对了!就这样,两个当年的校宣传队员,共同回忆起难忘的青春岁月。</p> <p class="ql-block"> 最富戏剧色彩的,是我寻找曾锦伟大姐的经过。2024年,我们四家老乡相约在北海过冬。其中一对夫妇是先生同学的大哥大嫂,之前彼此并不认识。刚一见面,大嫂就说我看上去很面熟,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后来慢慢熟悉了,大嫂随和又亲切,我们的话也多了起来。大概我说话的语气和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唤醒了大嫂的朦胧记忆,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在五中宣传队待过?我说是。她说那就对了。原来当年大嫂也是校宣传队员。大嫂说到宣传队的那些人和事我都知道,可是看着眼前戴着鸭舌帽的时尚大嫂,我完全想不起宣传队有过这位大姐。当年宣传队集合了高三到初一的文艺青年,“她记得我,我记不得她”的情况很正常。那年我们四家人一起吃了团年饭,还录了像。我把录像发给传彬,传彬说大嫂叫曾锦伟,是宣传队的。可是我仍然没有想起来。其实自从跟叶子、传彬见面后,我一直在找另外一位大姐。她的漂亮很特别,高雅的气质里藏着清高,不是拒人千里的压力,而是因为羡慕愿意接近的气场。当年我很喜欢她,会主动找她说话,可她似乎看不上我这个“小不点”。可惜我已经忘了她的名字,找起来很难。我也问过叶子,也看过传彬的同学照,都没找到。今年夏天,曾锦伟大嫂在朋友圈发了她演奏葫芦丝的视频,因为美颜原因,大嫂年轻了许多,一种似曾相识的冲击感一下撞开了记忆闸门,记忆里的大姐跟视频里大嫂竟完全重合了,变成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正是我要寻找的宣传队大姐吗?踏破铁鞋,蓦然回首的惊喜让我破防。我赶紧截图发给大嫂,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也在一直找她。谁能想到,经常隔屏交流的朋友,竟然是苦心寻找的故人。陌路相逢眼迷离,咫尺之间心远驰。昔日旧谊依尚在,今朝对面竟不知。 </p> <p class="ql-block"> 我在宣传队时间很短,后来成立了小文艺班,我就去了小文艺班,<span style="font-size:18px;">离开了宣传队</span>。没想到如此之大的世界,竟变得如此之小,兜兜转转,宣传队的朋友又走到了一起。五十多年,瞬间流逝。当年那些知道“一教就会”名号的学哥,喊过<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教就会”名号</span>的学姐,你们是否还记得我?虽然过去的“一教就会”,现在已然成了“十教不会”,但是那些在宣传队的欢乐时光,那些和你们一起绽放青春的日子,我会永远珍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