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遵义新城的一个地方,你说是古式巷、坛神坝,很多年轻人可能会一脸茫然,不知就里;你称叫幸福巷,好些老年人兴许会不甚了然,难找感觉。但你要提到穆家庙,保管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br>自1979年到2009年,除1984年至1990年的六年短暂搬离外,笔者有二十四年的光阴是在穆家庙这条长不过数百米的悠长小巷里度过的。先是斑驳的石板路,后有平直的沥青路,寒来暑往中,小巷已刻入笔者由青年到壮年的脑海,凿下深深的印痕。<br>穆家庙巷是否有庙?若有庙,建于何时、与谁有关?此巷又何以妇孺皆知?这些曾困扰笔者多时的问题,近查相关典籍,茅塞豁然顿开。<br>《遵义府志》引《孙志》称:“穆家庙,在丁字口,川主行祠,阖郡严祀”。《孙志》修于明朝晚期,可见穆家庙起码是明代的建筑,抑或建于明代以前。又据《穆氏族谱》记载,唐乾符三年(875年),穆星天奉命南征入播,因其建功,“杨端举贺谋夺”,遭致穆星天和儿子、女婿“三命俱丧于酒宴之下”。皇帝“追谥穆星天为国公”,“立庙享播民春秋两祀”。这应该就是《孙志》所言“阖郡严祀”吧。而南宋淳熙三年(1176年),杨氏第十二世杨轸“乐堡北二十里穆家川山水之佳,徙治之,是为湘江。”这穆家川,既是湘江河的古称,又是穆氏族人开垦、栖息、繁衍之地,即后来的遵义老城。穆氏公认的始祖就是唐末与杨端同时入播、各据其地的穆星天,穆家庙亦是穆氏宗庙无疑,此庙或许就建于唐末宋初,也未可知。<br>意念中,循着儿时满是好奇的脚步,从市中心丁字口的繁华街市沿街沿坎往上走,过福音堂也就百余米,在饮食五组羊肉粉馆和五金商店之间,拐进那条宽不过两米的小道,就进入了穆家庙巷。<br>它之所以又叫“古式巷”,是因为巷中那条饱经沧桑的石板路,迤逦向上,而且在风雨的飘摇中、路人的踩踏里,斑驳了数百年;小巷两旁店铺杂陈,琳琅满目;重门深院、小楼雕窗点缀其中;造型别致的牌坊穿插其间。偶尔,挑担小贩的叫卖声,余音绕巷,不绝于耳,真有点陆游笔下“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韵味呢。</h3> <h3>它之所以还称“幸福巷”,是因为一九三五年的元月,那位个子高高、说着浓重湘音的伟人,在巷里住了整整十天。石板路上曾映下他步履坚定而又来去匆匆的身影。巷口的粉馆里,他还吃过一碗麻辣鲜香的羊肉粉作“宵夜”呢。<br>民国年间,在这条既繁华又清幽、既喧嚣又落寞的小巷里,有启唐及宋声名远播、世居穆家川的穆氏留下的宗庙,因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在三十年代初被黔军旅长易少荃的官邸“易公馆”所取代。这座豪宅里留下了伟人毛泽东客居十天、成就伟大转折的行藏(笔者另有专文《穆家庙巷里的毛主席住居》述及)。</h3> <h3>与“易公馆”相对而立的,是新中国成立后曾任贵州省政府副省长陈铁的宅第。毕业于遵义中学的陈铁,青年时投笔从戎,由北伐到抗战,从普通文书到运筹帷幄的将军。他在戎马倥偬间,将穆家庙巷中的“老邮局”置为名下产业,交由善于经营的老父陈秉忠打理。1940年元月,浙大西迁遵义办学,即租用此房,先当教室,后作男生宿舍,直到1946年6月,浙大东归回杭。“老邮局”共有三层,在浙大学生眼里,它就是“一座洋楼大厦”。尽管条件艰苦,他们还是在这里“谈笑自若,态度飘然”,乐在其中。同时,他们的欢声笑语,也为这悠悠古巷“点缀了不少的生气”。1944年5月24日晚,竺可桢校长将浙大租用作校舍的部分房东请到柿花园一号的教职员俱乐部做客,感谢大家对浙大西迁遵义办学的接纳和支持。从当天的竺可桢日记可见:应邀前往的社会名流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穆家庙巷“老邮局”的老主人陈秉忠。<br>红军长征时期,“老邮局”是国家保卫局驻地。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保卫局局长、遵义会议参加者邓发就住在这里。<br>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维他丽相馆旁边新开辟一条公路,直通“老邮局”、“易公馆”一侧,将穆家庙巷分为了上下两巷。下穆家庙巷因“易公馆”改称“毛主席住居”而名为“幸福巷” ,上穆家庙巷则沿用旧名。</h3> <h3>就在上穆家庙巷靠近新东门处,有一个连“龙门”带“天井”的清雅小院,即遵义著名实业家、教育家刘伯庄的居所。<br>刘伯庄,遵义城郊忠庄铺人。十几岁时,他将胞弟芷庄、季庄二人送进城当学徒。为往返方便,他举家前往穆家庙巷居住。清朝末年,他协助知府袁玉锡创办百艺厂,后自主经营。该厂所产丝绸、陶瓷等远销四川、云南。1916年举办百艺展览,琳琅满目的展品让观者络绎不绝。<br>1931年,遵义新城公所在桃源山上重建的江公祠落成,延请曾创办过育成小学的刘伯庄筹建城成小学,担任校长。刘伯庄上任伊始,就重师资、正校风。很快,城成小学的声誉就跃居各校之上。<br>1935年元月9日,刘伯庄与“协记”绸缎铺老板的弟弟刘芷庄、“太平洋”大药房老板谌明道等人动员遵义市民集聚丰乐桥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挥舞小旗,欢迎中央红军进城,让一段“迎红、拥军”的佳话长久流传。<br>就是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士绅,却在1941年,因其子误入昆明机场被无端扣押,遵义当局另生事端,借机抓捕并敲诈其弟刘芷庄。他不甘屈辱,愤而抗议,屡遭拒绝,含恨自戕于桃源山的遵义警备司令部门前。旅居遵义、执教浙大的艺术家丰子恺,写下“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的诔词,对刘伯庄之死深表同情,并对他作出了切中肯綮的评价。</h3> <h3>上穆家庙巷居住的,还有一位溷迹江湖数十年的风云人物。他就是长期跻生于黑白两道的“袍哥”大爷张肇奎。<br>幼读儒书、排行老二的张肇奎,江湖人称“张二哥”。早在1909年,年仅十七的张肇奎就加入了哥老会。他先后当过兵、经过商,贩过烟土、开过赌场。1933年,他还做过正安县的县太爷呢!<br>1937年,遵义哥老会“仁义礼智”四个堂口合并,成立“四维总社”。张肇奎众望所归,被奉为总社长,专事帮会活动。他利用帮会势力的扩大和个人威望的提高,或出资、或协办,先后兴办了遵义川戏院、京戏院、黔北电影院、大兴灰面(面粉)厂、电厂、中华圣公会遵义教堂、遵道小学等实业,曾担任城成小学、城成中学、黔北大戏院、湘黔锰矿公司董事长等职。<br>1947年,张肇奎出面募款,将毁于洪水的木板平桥子惠桥(以时任贵州省主席杨森的字号命名,坊间有“羊子会遭狗咬”的讥词),改建成长37米、宽3米、高3米的石板桥,用其帮会堂口为新桥命名,成为“明兴桥”。即现遵义市第一人民医院前洗马桥的前身。<br>1949年10月,受任国民党“遵义城区联防指挥部”副总指挥的张肇奎,听从中共遵义地下党组织的劝告,及时转变立场,毅然倒戈。他接受共产党的主张,组织哥老会成员,配合护厂、护店、护矿、护仓,迎接遵义解放。<br>1950年,张肇奎任遵义专区剿匪委员会委员,遵义市各界人们代表会议协商委员会副主任。他积极宣传党和政府的方针政策,规劝敌对人员起义投诚,改过自新。他又带头交出烟具,表态戒食鸦片。他还筹捐棉军装1000套,支援抗美援朝。后来,张肇奎以民革党员身份,成为遵义市政协驻会委员,直至1966年9月病逝。</h3> <h3>对啦,穆家庙巷还有一口古井,叫“兴隆井”,位于桃源山下的“易公馆”附近。据《贵州省遵义市地名志》记载:井水甘洌宜茶。淘井者获古碑,始名“福全井”,后易此名。至少在1941年10月前,浙大史地系教授张荫麟,就由老城石家堡迁出,在此地住过一段时间。笔者在一份浙大教职员登记表的档案上看到,他的居住地址就标明为“穆家庙街兴隆井”。后来,他又搬到文庙街5号居住,最终走到生命尽头。穆家庙深巷的石板路上也曾有幸留下这位天才史学家的匆匆脚步,尽管兴隆井因工程建设被填埋,早已无踪可寻。<br></h3> <h3>如今,不惟兴隆井,就连穆家庙巷都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不过,旧貌喜有新颜代,古巷今朝胜过往。以“毛主席住居”及其“陈列馆”为主体的建筑气势恢宏,与周边的瑶草琪花、蓊郁林木交相呼应。昔日的悠远古巷已被打造成集红色纪念与城市休闲于一体的文化公园,既改善了人居环境,又提升了城市形象。穆家庙这条悠远的古巷华丽转身,成为一张靓丽的城市新名片。</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