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的舟山群岛天色灰蒙,风雨欲来。我们驶离朱家尖,约九点半抵达舟山本岛。</p><p class="ql-block"> 首站是沈家门渔港。季风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港湾呈弧形,无数渔船依序停泊,粗实的缆绳将它们牢牢系在码头桩上。渔船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涂着醒目红蓝白色的远洋捕捞船,也有灵巧的近海作业船。它们彼此紧靠,缆绳相连,犹如列队待命的士兵,严阵以待,共御风暴。桅杆密如森林,远山如天然屏障,环抱着港湾。沿岸是色彩鲜艳的城市建筑群——或许,这正是舟山独有的渔港文化风貌。</p><p class="ql-block"> 防波堤下停着多艘趸船与浮桥。小驳船如海上精灵,灵活穿梭于渔船与趸船之间,运送蔬菜、水果、米面、饮用水、煤气罐等生活物资,以及渔网、零件等生产工具。可惜我们来得稍晚,未见到大量海鲜卸船的壮观场面。船夫们驾船娴熟,避开突出的船体与缆绳。有时几条小驳船在靠岸前故意挤撞,船头高高翘起,引得岸上人群喝彩连连,为渔港平添勃勃生机。</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过浮桥,登上趸船,看到渔船上卸下少量海鱼,大多叫不出名字,只认出熟悉的带鱼。凑近问价,渔民未答,却笑说:“你们拿两条去吃就是了。”我们亦报以一笑。</p><p class="ql-block"> 沈家门渔港是我国最大天然渔港,与挪威卑尔根港、秘鲁卡亚俄港并称世界三大渔港,可容纳近万艘渔船。休渔期间,码头渔船紧密相连,桅樯林立,形成壮观的“海上长城”。这里历史底蕴深厚,北宋已有文献记载,元代设渡,明代为海防要地,清中期形成“市肆骈列,海物错杂”的繁华街市。如今,渔港不仅是渔船避风补给的枢纽,更发展为集水产品加工、客货运输于一体的综合性港口。</p><p class="ql-block"> 离开趸船,沿防波堤漫步至半升洞客运码头。此时码头空无一人,出奇宁静,唯见广场上一尊黄褐色公牛雕塑脚踏草地,奋力向前。空荡的候船厅里,座椅孤零零排列,仿佛低语着往日热闹。售票厅门口立着半人高的停航通知牌。扩音器不时响起:“因天气原因,请旅客静候通知,择日再行。”</p><p class="ql-block"> 半升洞码头是一座现代化交通枢纽,建筑线条简洁,以“佛窟海市”为设计理念。屋顶观景平台连接夜市排档、山体公园与滨海步道,形成亲水、连续的立体观光廊道。我们站在屋顶远眺,铅灰色云层低垂,海风卷起白浪,沉闷地拍打着石壁。远处海岛隐没于灰蒙之中,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色彩,天地似在静候一场自然的洗礼。我不由想象,若在晴日,这里定是海天一色、湛蓝如洗,群岛如翡翠散落,海鸥鸣唱,白云悠悠,展现大海的壮阔与宁静。</p><p class="ql-block"> 此刻,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这寂静之景,宛如自然与人类的对话,提醒我们在浩瀚宇宙前的渺小。风浪终将平息,渡轮必会启航,但这一刻的静谧,已深镌记忆,成为生命中难得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中午在“原制原味”沈家门宝龙店用餐后,入住中信路开元名庭酒店。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们抵达约40公里外的定海古城。</p><p class="ql-block"> 定海是一座沉淀千年的海岛名城,得名于康熙御笔“定海山”。城池依山面海,三面环水,以状元桥为中心,东、南、西、北、中五条大街贯穿全城。白墙黛瓦,错落有致。老街不宽,两侧层层叠叠的房屋多为百年老店,建有上下两层的木结构封火墙,二楼设檐廊,前店后坊,屋隙成巷。</p><p class="ql-block"> 踏入古镇,脚下石板路仿佛承载着千年时光。行走在西大街、中大街,清代商铺木门斑驳,老字号招牌若隐若现。这里的“古”并非表演,而是依然荡漾着浓郁的海岛生活气息。居民闲坐门前,用难懂的舟山话闲聊。空气中飘着海风的咸湿、海鲜排档的锅气与鱼鲞的腥味。老街仍为定海人日常服务——杂货铺、理发店、小吃摊、装裱店等一应俱全。斑驳墙面上,还可见殖民时期的西洋窗楣、文革标语的残迹,以及岁月雨水冲刷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定海是我国极少数濒海的古代要塞城市。明代为抗倭所建城墙虽仅存残段,仍可见其作为海防前线的雄姿。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却自带面朝大海的坚毅与风霜。最触动我的,是发生在这里的鸦片战争定海保卫战。竹山公园晓峰岭上的“三总兵”纪念祠,见证了一座城市以血肉之躯书写的民族气节。</p><p class="ql-block"> 1840年7月5日,英军为打开中国门户,以40艘军舰围攻定海。清军仅2000余人,总兵张朝发开战9分钟即中炮牺牲,次日定海沦陷,知县姚怀祥投水殉国。1841年9月,英军卷土重来,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三总兵率5800名将士于竹山浴血奋战六昼夜,全部壮烈牺牲,无一人投降。定海最终于10月1日陷落,被英军占据四年零九个月。凝望三位总兵铜像,我沉默良久,既敬佩他们的宁死不屈,亦痛心于那段屈辱历史。</p><p class="ql-block"> 定海虽远离大陆,却英才辈出。历史上涌现朱葆山、刘鸿生、董浩云等近百位名人,也是乔石、安子介、丁光训、董建华等现代名人的故乡。城内晚清深宅大院众多,如蓝理故居、董浩云故居、刘鸿生故居等。</p><p class="ql-block"> 在阜安桥畔,一幢中西合璧的白色洋房静立于寻常巷陌——这是“煤炭大王”“火柴大王”刘鸿生的故居。青砖叠砌着故土根脉,西式拱窗则望向他曾纵横捭阖的广阔世界。</p><p class="ql-block"> 故居内陈列着刘鸿生的照片与事迹。这位从定海走出去的“实业救国”巨子,其人生轨迹与故乡深深交织。定海作为历史悠久的滨海商埠,自幼便将海洋、贸易与机遇的基因植入他的血脉。这里的人们见惯帆樯如林,听惯四方口音,深知唯有“走出去”方能搏击风浪。这片土地的商业禀赋与开放精神,为他日后在上海滩的崛起埋下伏笔。</p><p class="ql-block"> 他的实业帝国始于煤炭,成于火柴,扩展至毛纺、水泥等诸多领域,每一步都踩在中国近代工业的脉搏上。然而无论事业如何辉煌,故乡始终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他深信“教育为立国之本”,慷慨捐资创办定海中学与鸿贞女子中学,更募集巨款参与修建定海最早的现代医院,惠泽乡里。这些义举不仅改变了定海的社会面貌,更将重视文教、敢为人先的现代精神注入古镇风骨。</p><p class="ql-block"> 行走在古镇,我既触摸到明清的海防遗存与那段屈辱历史,也感受到刘鸿生这般近代精英为故乡带来的新风。他的故居不仅是个人的纪念碑,更是一座桥梁,连接定海作为古代军港要塞、近代商埠与现代文教摇篮的多重身份。它无声诉说着:定海的底蕴不只在于千年城墙与老街,更在于那些从故乡走出,又能以智慧与财富回馈桑梓的赤子。正是他们,让这座海畔古镇在历史波涛中始终葆有面向未来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定海古城不仅是“活着的古城”,更是一位“沉默的叙事者”。它的故事写在每道砖缝的苔藓里、每块被脚步磨光的石头上。它不急于诉说,只待你静静聆听。</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我们意犹未尽,却只得告别古城,返回舟山酒店。</p><p class="ql-block"> 晚间,携程全额退还了19日半升洞至东极岛的船票,表明近日不会通航。我们决定次日折返,顺道前往慈溪。为弥补心中失落,花八元点播了电影《东极岛》,在影像中寻觅那片未能抵达的海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