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字桥记】

百灵鸟

美图：致谢网络

十月中旬秋意浓浓，我来到久闻大名的小古镇“八字桥”一游。八字桥在绍兴越城一隅，三条河在这里交汇，三条街在这里相逢。桥的身子是石头做的，青灰色的，敦厚而沉默。据说在南宋嘉泰年间落成，至今已八百余载。历史悠久，石桥见过太多的风雨，太多的日落月升，太多的面孔从八字桥身上走过，足迹叠着足迹，年轮压着年轮，久经风霜，依然美丽动人。

八字桥的形貌，被载入典册，谓之“三街三河交叉的四向落坡”。说得文雅，其实简单得很：它并非一座孤直的桥，桥的两端，桥堍各自向两边岔开，形成温柔的坡道，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一个沉稳的“八”字。这便是它名字的由来。这“八”字，不像书法家笔下那般锋芒毕露，它圆融、妥帖，顺应着水势与路脉，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四组台阶，连接着水乡的脉络，让此岸与彼岸，从此有了温柔的交通。

古今文人墨客写诗美赞，说桥是南宋建桥技术的典范，是研究中国桥梁史的活化石。这些名号，沉甸甸的，像另一层坚硬的石壳，覆在桥的身上。当地百姓感激这份珍视，可心底里觉得，八字桥之存在，远不止于此。这座古镇八字桥并非为了成为“典范”而诞生，只是为了承托。承托步履，承托生活，更承托那如流水一般绵长而微末人们的情感。

一、 晨霭与流水

清晨，是水乡最鲜活的时候。薄雾如纱，漫过河面，将远处的蕺山晕染成一抹淡淡的青痕。最早唤醒石桥，总是那“吱呀”的橹声。乌篷船像黑色的梭子，从石桥洞下轻盈地穿过。船夫戴着乌毡帽，不紧不慢地摇着橹，身影在水波的荡漾里微微晃动。有时，船上载着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河泥气息的菱角；有时，空荡荡的，只载着一船清梦与晨光。

接着，脚步声便稠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农人，扁担“咯吱咯吱”地响，箩筐里是水灵灵的时蔬，那生机几乎要溢出来。有提着菜篮的妇人，在台阶上相遇，便停下来，用软糯的乡音聊几句家长里短，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孩子要上学了。她们的话语，像河面的涟漪，轻轻散开，不留痕迹，却又真实地构成了生活。

一个背着书包的孩童，蹦跳着从我身上跑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的脚步是那样轻快，仿佛我身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是一架巨大的钢琴键，被他敲击出清脆的乐音。我感受着他生命的雀跃，石头的心里，也生出些许暖意。许多年前，或许也有这样一个孩童，也是这样跑过，只是他的衣衫，或许是粗布的，他的前程，或许是渺茫的。不变的，是那份属于童年的、未经雕琢的快乐。

太阳升高了些，将我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河面上。那水是活的，日夜不息地流淌，带走了无数落花与枯叶，也带走了光阴。

二、 桥影下的悲欢

据导游介绍，八字桥经历了八百年的人间烟火，似乎也将我们熏染得有了些许知觉。我们记下了太多故事，它们并非史书上的宏篇巨制，只是些寻常的、甚至已被遗忘的碎片。

民间有传说，许多年前，一个雨夜。雨下得极大，砸在河面上，噼啪作响。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石桥廊下避雨。他衣衫单薄，被雨淋得透湿，怀中却紧紧护着一包书。他望着滂沱的雨幕，眼神里有焦虑，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光。后来雨停了，他向石桥深深一揖，仿佛在感谢这一方干爽的庇护，然后大步走入夜色。不知道他后来是否高中皇榜，是否得偿所愿，但人们记得他那份在困窘中依然挺直的脊梁。这江南的科举之路，有多少这样的背影，在风雨中蹒跚前行。

曾经记得一场离别。那是一个拂晓，天色将明未明。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桥的脚下。一对男女执手相看，泪眼婆娑。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着流水声，听得人心里发酸。最终，那男子转身上船，船缓缓离岸。女子站在桥身边，望着船消失在晨雾深处，如同一尊雕像，久久不动。那日的露水，格外重，浸湿了她的绣花鞋面，也仿佛浸湿了冰冷的石栏。这水乡的河道，承载了多少这样的离愁别绪，一程又一程，直至天涯。

还有那寻常的温暖。夏日午后，总有几个老人，搬了竹椅，坐在小河投下的阴凉里。他们摇着蒲扇，说着几十年前的旧事，说到兴起时，豁了牙的嘴便笑得像个孩子。他们的故事里，有战乱，有饥荒，也有平淡中的小确幸。他们的话语迟缓而安宁，像一杯温吞的茶，滋味都沉淀在了杯底。我看着他们从壮年坐到暮年，然后，某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再也不见了。我明白，这便是人世的轮回。

这些悲欢，如同水汽，渗入石桥石头的肌理。它们没有改变八字的形状，却让石桥的存在，多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八字桥虽然不言不语，只是承载。让快乐的在奔跑中宣泄，让悲伤的在伫立中沉淀。

三、 石上的年轮

八字桥上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岁月的铭文。石头桥栏，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变得异常光滑，在夕阳下会泛起油脂般的光泽。那里面有孩童好奇的触摸，有旅人疲惫的倚靠，有恋人甜蜜的依偎。千百年的体温，仿佛都焐热了这坚硬的石头。

石阶的边角，已被磨得圆润，甚至有些凹陷。那是多少万次步履的雕刻？一步，一步，一代，一代。有穿着草鞋的脚，有穿着布鞋的脚，有穿着皮鞋的脚，如今，还有运动鞋轻快的踢踏。这些痕迹，比任何史官的笔触都更为真实、深刻。

缝隙里，生长着顽强的青苔与蕨草。它们是时间的毛发，春来碧绿，秋日枯黄，岁岁枯荣。还有一株不知名的小树，从桥墩的石缝里倔强地探出身来，它的根，想必已与桥的石基紧紧缠绕。生命，就这样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在历史的躯体上扎根、繁衍。

八字桥曾经经历过战火。依稀记得，有兵马的铁蹄从它身上踏过，刀剑的寒光映在河里，比月光更冷。书中记录得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从桥身上仓惶经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求生。那时候石桥只是一座无言的桥，提供一条逃生的路，或是一条进军的路。

相比之下，我们要更加珍爱和平年代的琐碎。那摇着拨浪鼓的货郎，那喊着“修洋伞、补雨鞋”的手艺人，那在桥头卖臭豆腐的摊子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这些市声，这些烟火气，才是滋养我们的、最甘美的泉水。

四、 水乡的心灵之桥

如今，八字桥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桥下的石碑，周围被修缮得整洁雅致。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举着相机、手机，对着桥拍个不停。他们读着介绍的文字，谈论着桥的古老与精巧。

听着游人的赞叹，我想，也许八字桥的心中是平静的。我们感激这个时代，让能被如此珍重地保存下来，免于倾颓与毁坏。黄昏时分，游人渐散，水乡复归于宁静。这时的我，才仿佛又找回了自己。夕阳的金辉，将我和游人与整个水乡涂成一幅温暖的古画。偶尔有本地居民饭后散步，慢悠悠地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八字桥的“八字”造型，或许正暗合了某种人生的玄机。它不是一条笔直的通天大道，而是向两边温柔地岔开，给予人选择，也教会人迂回与包容。人生在世，很多时候不也正是如此吗？并非一味向前，而是需要左右顾盼，寻一个最妥帖的、最不伤及水土与心性的姿态，安然立于此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