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思念

牧人Niher(黑你比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冬日里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牧人Niher</p> <p class="ql-block">  起先还不是雪,是雾,是那种灰濛濛、湿漉漉的晨雾,一连几日,锁着远处的山,也锁着近处的屋。直到今晨推窗,一股凛冽的、带着锋利边沿的风直扑到脸上,此时,我便知冬是真的来了。抬眼望去,那纠缠多日的雾竟散了,天是那种被一夜北风刮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惨青色。也就在那片青空的尽头,①阿都策克山的山脊线上,分明地缀着一线银白了。那白,初看是淡的,像一缕轻烟,可你凝神再看,它就沉沉地压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属于冰雪的威严。</p><p class="ql-block"> 是的,冬天终究还是来了。彝人的年关,也便跟着这风,悄无声息地近了,心里仿佛也被这风吹开了一个口子,一股凉意,幽幽地渗了进来。</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这些日子渐渐热闹起来。那些常年紧闭的、被风雨剥蚀得有些发黑的木门,一扇一扇地被推开。远处归来的男男女女,拖着硕大的行囊,脸上带着些疲惫,又闪烁着一种近乎羞怯的兴奋。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鼓鼓囊囊的行李,还有一种喧腾的、生气勃勃的声音。这声音,平日里是听不见的。于是,左邻右舍的犬吠声也密了,傍晚时分,家家屋顶的炊烟也似乎更粗壮、更悠长了。</p><p class="ql-block"> 今日,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敲了一天的键盘,我收拾好各种资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我扒着窗户望去对面的村子,能见有户人家的火塘,暮色下,人影在里头晃动,看得见那家的老父亲,正被儿孙们围着,接过一碗斟得满满的酒。他们的笑声,隔着冰冷的夜气,虽听不真切,但那快活的、颤动的光影,却一丝一丝地,都烙在我的心上。我的宿舍也开着电炉,再大的火力,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这满室的清冷。那光与热,仿佛只停留在皮肤表面,一丝也渗不进心里去。热闹是他们的,团圆是他们的,那火塘边流淌的、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天伦之乐,也是他们的。</p><p class="ql-block"> 往年的这个时候,该是父亲最忙碌的时节。他戴上神异的法帽,背上装满经书和②“乌涂”的背包,手持法扇,而后,便是终日不停地为人诵经、祈福、驱邪。他的声音,念诵起古老的经文时,是那样低沉而富有魔力,像远处奔流不息的③尼古依达的河水,能一直流到人的梦里去。能抚平一切焦灼与不安。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泛黄的经卷,摇动清脆的法铃,能将人与神灵的世界连接起来。可如今,那一切的法器,都静静地躺在他的竹灵下,蒙着时光的尘埃。父亲是夏日走的,他没能赶上这个冬天,没能再喝上一口这冬日里驱寒的泡水酒。他像一缕青烟,汇入了祖灵栖息的天边,成了我永远也望不见的一个影子。</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村子里,不知谁家的小孩,清脆地喊了一声④“阿达”,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我这潭死水的寂静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楚的涟漪。山外的冬天是这样冷,那天边的呢?您所去的⑤“石姆恩哈”,那个祖灵聚居的地方,是否也到了飘雪的时节?您离去时,只带走了您的经书和一件披毡,那里的风雪,您单薄的身子,可能禁受得住?我总痴想着,或许今夜,您会顺着这火塘里升起的那一缕青烟,循着熟悉的家的气息,回来看看。哪怕只是在门槛外站一站,在梦境边沿望一望也好。</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阿都策克山,在深蓝的夜幕下,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剪影,山顶的积雪,映着千年不变的、清冷的星光。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咽着,像是无数无家可归的魂灵在旷野里游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10.10晚(昭觉·美甘)</p><p class="ql-block">释:</p><p class="ql-block">① 阿都策克山 :位于四川省布拖县的一座山</p><p class="ql-block">② 乌涂 :彝族毕摩的一种法器</p><p class="ql-block">③ 尼古依达:地名,我的故乡</p><p class="ql-block">④阿达:彝语,父亲</p><p class="ql-block">⑤石姆姆哈:一个在地之上天之下的地方。彝族人认为死者的灵魂,最后都要去那里,过一种悠然自得的生活。</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