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一进九月就变了性情。夏日的燥热渐渐收敛,清风变得爽利而清醒。清晨推窗,凉意扑面而来,冷不丁灌个满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院里那棵老槐树最是知趣。叶缘先泛起黄边,渐渐整片染上金箔似的颜色。风过后,便三片五片打着旋儿落下,妥帖地铺在青砖墁地的院里,沙沙声像极了细雨呢喃。 有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边缘微卷,像被岁月吻过的信笺。金黄叶脉里还流淌着昨夜的秋风,让我恍然意识到,一年一度的深秋,又来到了家门口。 <p class="ql-block"> 母亲曾详细说起她少女时代的秋。那时她那个大家族院里有两棵桂树,桂花总在学子们被督促用功的深秋准时绽放。墨绿叶片间细碎的金黄小花,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石阶上铺成金色地毯。街坊们总会赞叹:“桂花开时,整条巷子要香上好几天呢……”</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伙伴们总故意踩着落花上学,鞋底沾的花香能持续整天,惹得同桌追问:“你身上怎么总有桂花香?”对香气习以为常的她一时语塞,拍脑袋才想起是鞋底花瓣作祟。如今想来,那该是母亲最早与花香结缘的记忆,那香味比任何香水都自然和高贵。</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夜里的桂香最浓。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斑驳光影时,她经过树下总会放慢脚步,听鞋底与落叶摩擦出的“沙沙”声,仿佛在与秋天对话。有时会遇到邻家的狸花猫,它眯着眼蹲在树下,也沉醉在这香气里。</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母亲每天清晨都会收集窗台的落花,晒干后缝进香囊放在枕边。大人说桂花安神,她却觉得那淡淡香气里藏着自己说不清的期待。后来故乡遭战火,家里有文化的青年大都奔赴抗战前线,只留下老弱病残。于是,这个远近闻名的家族迅速颓败。母亲不得不含泪中断学业,独自远行。最让她难忘的是离家那天,两棵桂树正飘着最后一场花雨。</p> <p class="ql-block"> 我懵懂的童年和苦涩的少年曾沐浴在飘飞的梧桐絮里。故乡远房伯父家院里有棵大梧桐树,深秋时枝头毛茸茸的白色小球会随风飘落。我爱去他家玩,特别喜欢用粗布鞋底揉搓那些小球,搓烂后爆出的梧桐絮如果有风托举,便会飘向远方。乡亲们管它们叫“梧桐雪”,年少的我总爱追着飞絮奔跑,直到母亲呼唤吃饭才肯回家。</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整天在盼雪的我总觉得秋天很漫长。深秋时节,我爱蹲在梧桐树下看蚂蚁搬运梧桐籽,惹得大人们武断推测:“这孩子将来一定能专心读书。”记得有一天,母亲在树下教年轻人织毛衣,看到我又对着大树出神,便唤我过去。她让我崇拜的堂哥在树干上划下身高记号,又在同样位置下方比着我的身高为我刻下了一道。母亲告诉我,要想长成堂哥那样有出息的人,既要珍惜时光、用功读书,也要勤于锻炼、不怕吃苦。此后每个秋天,母亲都会让我到树下添新刻痕,看看长了多少,离堂哥的标记还差多远。遗憾的是,几年下来,我一直没有达到堂哥的高度。多年后我才明白,我在长,树也在长,那些刻痕随着主干不断升高,难怪我总觉得追不上堂哥的身高。成年后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我依然感慨,觉得从这些印记里,能触摸到时光流逝的轨迹。</p> <p class="ql-block"> 我觉得梧桐叶落时最美。不像银杏那般金黄耀眼,它带着苍老深沉的绿,像被秋雨浸透的翡翠。深秋时节,一阵阵秋风过后,最不经事的叶子便飘飘摇摇地落下,像一群金色无声的雨滴,在空中划出各样弧线,有的从容,有的急切,有的挂在灌木上,但最终都会归于尘土。看着它们,我想这飘零或许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归宿和静默的完成。</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总会俯身拾起喜欢的梧桐叶并举到眼前细看。变成赭黄色的叶子带着焦枯痕迹,叶脉从叶柄伸展开来,既像张精致的网,又像老人手背突起的筋络,娓娓诉说着它曾如何为家族输送水分与生机,如何在春风里绽出嫩芽和紫花,如何在夏雨中沐浴生命的丰盈。此刻它仿佛在说:“秋来了,我已圆满完成任务,会不带怨怼与遗憾,安然从枝头落下,化作厚毯的一部分。”当脚轻轻踏上去,它们会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不像夏蝉鼓噪,不似冬风尖利,这声音干爽脆生,带着圆满后的寂寥,让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在心底泛起淡淡涟漪。欣赏过后,我会小心把它们夹进书里压平。时间久了,夹着多片叶子的书会散发草木清香。</p> <p class="ql-block"> 我很幸运地在银杏雨中度过了飞扬的青春和忙碌的中年。我总觉得银杏不像故乡的梧桐和故事里的桂树那样可亲,它就像人们常说的冷美人,虽然容貌娇艳,却带着说不出的高傲。所以我始终与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生活里从不缺少与它的邂逅。</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每逢深秋周日,我都会和京城第一所少年摄影学校的老师,带领挎着各式相机的孩子们到钓鱼台国宾馆东墙外或三里屯附近的使馆区,用镜头记录“银杏大道”的秋韵。尤其当一阵风突然把树叶吹落,形成落叶雨时,孩子们总会情不自禁地欢呼。这时摄影老师就会大喊:“手里的相机是干什么的?还不快抢镜头。”可等大家举起相机,风已无踪,落叶雨停了,嘴角还挂着欢呼的孩子们顿时变成了唉声叹气的倒霉蛋。那时没人会像现在某些人那样摇晃树木“创造”景观,成全自己的作品。从这点看,当年孩子们的品格,倒真像银杏般冷艳高洁。</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很不情愿地迎来了悠闲花甲。这些年,京城内外的大街小巷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姿态各异的银杏树。每到深秋,金黄的叶子如期而至,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告别。恐怕当初谁也没想到,人们心目中最能代表秋色的枫叶红,竟被这片银杏黄超越或分享。那些被追寻多年的传统银杏大道,仿佛突然失去了往日的魅力。人们说:“现在满大街都是银杏大道,出门就是秋景,谁还专门跑到远处看和家门口一样的风景呢?”</p> <p class="ql-block"> 的确,时代变了,生活环境也一天美过一天。我住的大院里就错落有序生长着几十棵不同年代的银杏树,尤其是院门外小巷里的两排,眼见着逐年高大茂盛,这不就是身边的银杏大道吗?</p> <p class="ql-block"> 每当我出门散步,看见蜿蜒小径上的落叶,就会选个自认不错的角度拍几张照片,沾沾自喜地发在朋友圈,收获点赞捧场,满足虚荣。有位同事看到我拍的雨后五彩落叶时感叹:“同样每天走这条路,我怎么没发现它这么美?”我回他:“因为你一直在忙碌。匆匆赶路的人,无暇静心观察周边的景色。”散步时,我仍会自然地蹲身,捡几片形状完好的叶子回家做书签。这让我想起童年收藏梧桐叶的情景,于是像顿悟般得出结论: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跟随人一辈子。</p> 秋不像春天那样给人向外奔放的希望。它从不张扬,没有呼号,只有静默与沉潜,给人一种向内收敛沉淀的力量。所以,秋不应该是奋发的。 <p class="ql-block"> 秋永远看不饱、尝不透。只有让内心完全沉浸,才可能领略其真谛。要读懂秋的容颜,需要特别的心境。如果内心喧嚣浮躁,看到的秋便是肃杀的;如果内心安宁祥和,看到的秋便是澄澈的。如果能这样想,眼前的凋零便不再是衰败,而是一种庄严的静修与小憩。</p> <p class="ql-block"> 秋常让人想起旧事故人。那些被日常浮华掩埋的淡淡悲欢,此刻都会如水底卵石般清晰显现。它们不打扰你,只静静待着,任你观看回味,像老人闲时翻看旧书,尽管书页泛黄、字迹模糊,但熟悉的情味比新书的墨香更浓厚。</p> <p class="ql-block"> 当初冬的北风挥别暮秋时,我习惯在薄暮里久久站立,静观浓郁的秋色。目光越过矮墙,望见不远处的民居屋顶,瓦片被夕阳余晖抹上了一层桔黄。偶尔有一两缕极淡的青色炊烟袅袅升起,在微风里化开,很快就被融进透明的暮色里了。这景象总让人想起辽远安稳的事物。</p><p class="ql-block"> 我认为,春天漫山遍野的鲜花,像随着潇潇春雨,把憋久的能量一夜喷发出来了,总让人应接不暇和无所适从;夏天闹哄哄的,满世界的声音与颜色总是逼着人们注意它的躁动;北风劲吹的冬天太赤裸严峻,把一切紧紧裹着,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晚秋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藏,就这般坦坦荡荡地展露本来面目,让人也不由沉静下来,看清自己内心的模样。这或许就是秋的灵魂、秋的本色和秋的魅力。谁能不喜欢呢?</p> <p class="ql-block"> 多年来,我很爱听那首永恒的钢琴曲《秋日私语》。每当柔美深邃的旋律在耳边萦绕,心绪总会深深沉醉其中。那婆娑萌动的音符,泛起太多的人生记忆。在悠扬的乐曲中,我越来越感悟到,这些年来,家门口的秋景年年变换,挺拔的梧桐摇曳催生了婀娜的枫树,火红的枫叶忠心陪伴着冷傲的银杏。这一切仿佛在告诉人们,生活中的所有树木,都注定会从几株渐渐变成一排排、一片片。</p><p class="ql-block"> 但也有些东西始终未变,那就是秋日清晨窗台上的露水和傍晚归巢时叽叽喳喳的麻雀。当然,还有那些总也扫不尽的五彩落叶,它们躲在大墙一角,伴着远方来的风儿窃窃私语,全然不顾他人的评价,显得那么自我和从容。</p> <p class="ql-block"> 前几日整理旧物,偶然在书页间发现了几枚梧桐叶,叶脉依然清晰,质地却已脆弱得几乎一碰即碎。忽然间,我分明从中看到了小时候母亲留在树干上的那道刻痕。想起远去的母亲和逝去的峥嵘岁月,不由流泪感慨。于是只好苦笑着自言自语:“原来我从小就喜欢收藏本色秋天……”或许这就是秋天给我的珍贵礼物,它让万物凋零,却让记忆永生。我相信每片落叶都是时光的信使,带着秋日的温度,穿过岁月来到面前。当我弯腰拾起它们时,得到的不仅是自然之美,更是生命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望着窗外随风飘落的叶雨,我感到自己当年追问的生命意义等深刻问题的答案,似乎就藏在每一片飘落的秋叶里。尽管年年秋风劲吹,但叶落后不久就是春光。这种循环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就像故乡来人告诉我的那样,我心心念念的那棵梧桐树已经不在了,取代它的是崭新房舍前新栽的树苗,那些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花苞。相信要不了几年,一定会长成能为人撑起五味生活的茂密伞盖,成为下一代人的生活记忆。 </p> <p class="ql-block"> 家门口的深秋已近尾声,我喜欢把它称作“落秋”,但心里很明白,它不会因我的恋恋不舍而停步。凭窗望去,那些灿烂的金黄与深醉的绛红,此刻像合上的彩色绘本,催促所有收藏准备安睡。空中时有风来,但并不猛烈,只是悄悄溜过来,带着清冽微甜的凉意往领口里钻。它拂在脸上,不像春风那般黏糊撩眼,更不似寒流那样如刀割人。只是那么寥寥一过,便让你清清白白地觉着,秋深了,银色的初冬已经来到门口。</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能像收藏落叶那样,把每一个珍贵瞬间,小心翼翼地夹进生命的书页里。</p> <p class="ql-block"> 好巧,此刻又有一片银杏叶飘落窗台,正触到我伸出的手心。那金黄的叶子像要把整个秋天封存后,慷慨地托我珍存岁月的痕迹。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起来,随后轻轻关上窗,仿佛把整片安静的秋都留在了外面。此时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秋已像甘露般慢慢渗进心田。但愿这浓郁的秋意,能永远留在我的岁月里。</p><h5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11月10日 西山脚下)</h5><p class="ql-block"><br></p><h5>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注】部分图片在网络基础上编辑制作。侵权必删,特此致谢。大部分为作者拍摄,敬请指教。</span></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