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丛礼

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是人们用最朴素的语言，告戒人们要感恩父母，忠于家庭。

我小时候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泥墙瓦屋，雨天漏水，冬天透风。母亲总在天没亮就起床，灶膛里点起柴火，烟熏得她咳嗽不止，可她从不抱怨。她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手也粗糙得像树皮，可那双手总能把最糙的米煮出最香的饭。邻村有户人家儿子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回来探亲时穿得光鲜，说话带腔，连他娘端来的红薯粥都嫌土气，皱着眉只吃了几口。村里老人摇头说：“人走高了，心就轻了。”可我娘常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人要是连根都嫌弃，还能走到哪儿去？”

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了山路，父亲在镇上做工回不来，家里断了柴火。我发着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母亲背着一捆柴从后山回来，裤脚结了冰碴，鞋子也裂了口。她顾不上自己，先烧水给我擦身，又熬了一碗姜汤。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昏黄的油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歪脖子树，却稳稳地挡在我和寒风之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母丑”，不过是世人用眼睛丈量的皮相；而“不嫌”，是心对恩情最本能的回应。

村里有条老黄狗，叫阿黄，瘦骨嶙峋，毛都掉了一块。它是捡来的流浪狗，谁家剩饭馊菜都轮不到它，可它偏偏死赖着不走。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院门口等主人出门，夜里又守在门口等回来。有一回主人搬去了城里住，说不要它了，把它远远扔在河对岸。可没几天，它浑身湿漉漉、腿还瘸着，硬是游河回来，趴在老屋门口呜呜地叫。主人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把它留下了。人们笑说：“这狗傻啊，家都不要了还回来。”可我知道，它不是傻，是心里认定了这个家。狗不嫌家贫，因为它记得谁给过它一口饭、一个窝。

如今我已在城里安了家，住高楼，用电梯，母亲来住几天总不自在，说地板太滑、灯太亮、饭菜没锅气。她坚持用手洗衣服，蹲在卫生间搓得腰酸背痛，我劝她用洗衣机，她摆摆手：“我这双手，闲不住。”她走时，我塞给她钱，她推来推去，最后只收下一点买药的钱，其余全留给我孩子买糖吃。我送她上车，她隔着车窗挥手，脸贴在玻璃上，像小时候我趴在窗上看她下地回来那样。

这世上，有人嫌母亲土气，嫌家里穷酸，恨不得把出身藏进简历的括号里。可真正的体面，不是你站在多高的地方，而是你是否还记得低头看那双送你出发的脚印。儿不嫌母丑，不是一句道德训诫，而是一种生命的自觉——你从哪里来，就该记得那条路有多泥泞，那盏灯有多暖。

狗尚知归家，人岂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