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斋饭

柳诗（药姑山诗联学会胡柳成）

与僧过堂

胡柳成

虽然没有吃过国宴、省宴，没有去过五星级酒店，但五花八门的饭局宴会、酒席斋餐见识过不少。方桌宴、圆桌宴、长桌宴、围炉宴，盒饭、斋饭、煲仔饭、手抓饭、忆苦思甜饭，西餐、蹲餐、站餐、席地餐、清真餐、自助餐、烧烤餐、火锅餐，寺庙席、教堂席、山庄席，都曾吃过。用餐忌食，有过荤菜、猪身产品、带血食物；用餐同桌，有过乞丐、乡长、县长、僧尼、道士、基督门徒、伊斯兰信徒。而今秋在修水县黄龙寺吃的一餐午饭，尤为特别。式样新，规矩奇，禁忌严，让人耳目一新。

或许是黄龙寺乃佛教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的黄龙宗之祖庭的缘故吧。黄龙寺位于湘鄂赣三省交界的幕阜山东麓的修水县西北，始建于唐乾宁二年(895年)，宋代为江南佛教四大丛林之一。北宋神宗年间创立的黄龙宗，五名共一黄龙，黄龙宗发祥于黄龙山黄龙乡黄龙村黄龙寺，广为朝野接纳、深受僧俗喜爱，后传至日本、朝鲜，并远播东南亚、欧美等地，成为日本佛教的一大宗派。黄龙寺现任住持心廉法师，还是江西省修水县人民政府所邀请。

我们一行六人到达黄龙寺时，只有九点多，并未到吃午饭时间，完全可以去白岭或古市吃饭。但来时，我就提议，中饭在黄龙寺吃，大家一致同意。都想亲历一番大寺庙吃斋饭的感觉。

进入寺院，最初各凭自己的兴趣爱好，自由活动。我先和老八往三栋青砖碧瓦的平房殿宇观摩。厨房门外两副楹联“一粒粟中藏世界，半边锅里煮山川”、“饭里有沙需细嚼，水中无骨莫横吞”，觉得意境不错，便拍照片保存。这样边看边思忖边拍照，来到了悬挂着清朝时期遗留下的“黄龙古刹”木牌匾禅房。接待我俩的是一位中年比丘尼师傅，又是延坐，又是泡茶。老八学过佛，交流初便掏出“皈依证”给师傅看。尼俗于是投缘，谈话于是投机，话题于是越来越多。这便为这位师傅邀我们同众僧“过堂”(佛教中指信徒在寺院中按照一定规矩和仪式用斋饭的过程)创造了条件，这也是我能吃上这顿奇特午餐的主要原因。回家路上，同行的老孔告诉我们，他上次在黄龙寺吃斋饭，没能和僧人同餐，而是站在斋堂外，待众僧吃完出来后，再入，自己到消毒柜拿碗筷，去厨台自打饭菜，吃自助餐。

我一介无任何信仰的禅外俗人，对于老八和比丘尼师傅的佛学话题自然不感兴趣。喝罢一盏禅茶，没待续水就悄悄的离开了，寺院到处逛逛去。在平房寺宇左前方的宏伟殿宇内，遇到一位俗家为我县石南镇的新出家的中年和尚，他一边和我交谈，一边更衣整装，扣一些七零八碎的带子、扣子，甚至像红尘中好打扮的公子哥将去相亲一样，左瞧瞧，右顾顾，唯恐穿戴不入时。后来才知道，新和尚整装是因为要去“过堂”。僧人“过堂”，不仅是物质层面的饮食过程，更是精神层面的修行方式。通过过堂仪式，能够培养自己的忍耐、谦和、恭敬之心，加深对佛教教义的理解，检验修行成果，提高自我修养。需要有仪式感，必须虔诚，庄重，严肃。所以着装十分讲究。

接到老八通知吃饭的电话，匆匆赶到斋堂外时，他们几个已到了。之前接待老八的中年比丘尼也等候在这里，为的是好带我们一起入斋堂，和叮嘱我们，待会吃饭不要说话，手机要调成静音。黄龙寺斋堂与一般的单位食堂并无多大差别，长桌长凳。只是每排之间留的空隙较大，可供两人让行。厅中正对门口放了一个三尺高的功德箱，应是方便食客投放伙食钱的。最里头的横墙一半为空，与后面厨房相通，应为便于传递饭菜而设。另一半贴有三张醒目的红纸警示语：“手机静音，不要讲话”、“扫地洗碗，福报倍增”、“义工是人间的菩萨”。

按照中年比丘尼师傅的引导，我们六人坐到了最后排位置。这时，陆陆续续有和尚和比丘尼进来。因为不像尘俗之人见面热情地打招呼，所以对于坐在我右前方的同乡新和尚，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最前面两排僧人与我们对向而坐，不知是随便坐的，还是像行政大会所设主席台位置一样，有尊卑等级之分。不过，那中年比丘尼师傅在其中，并且是前排中间。我学着他人的样，取了两只印有“黄龙禅寺”的花瓷碗摆好，把筷子置于两碗后，跟我的胸膊平行，使碗筷胸形成一个“三”字型，然后静静地端坐着。

斋堂里除我们来自通城县的六个俗客，以及两名端饭菜的服务员(义工)外，其余都是僧人，坐姿端正，稳重淡定，穿戴工整，比丘一式，比丘尼一式。几分钟后，大约是用餐人到齐了，清脆的钟声在斋堂徐徐响起，荡涤萦回。一名和尚，二名胸前系着印有“黄龙禅寺”字迹围裙的义工，三人在钟声中开始穿梭，送饭菜。两分钟后，一外披袈裟的和尚停止敲钟，转而作领队颂唱梵歌。接着又换另一曲调的偈歌，我不知偈词何意，却见这时送饭菜的三人全部立即原地不动，手里端着菜盆，默然肃立。俨然尘俗中某些庄严的纪念时刻，天空拉响防空警报，闻者都要默立一样。这曲调终了，三名服务员继续送餐。仪式继而由坐对向的中年比丘尼领颂梵歌。最后全体起立，像某些仪式活动开幕，先唱国歌一样，诵唱什么梵偈。我本不爱唱歌，又无信仰，更不知该唱什么，只是手扶桌沿，静默伫立。但不敢有异样。悄悄的斜眼窥看与我同行的五人，瞥见他们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邻座的老孔尚且嘴唇轻轻地翕动着，好像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清，也猜不到念叨的什么。是“阿弥陀佛”，还是“善哉善哉”，还是“万岁万岁万万岁”，抑或根本就没嗡嗡什么歌词，只是在伪装，都揣摸不着。

动筷子前的这个仪式过程，共持续了六分钟。期间，送餐员除按下两次暂停键默立外，都在取和送餐之中。要么去厨窗取食物，要么在餐桌间穿梭，在就餐者前或舀或夹或送食物。我们开始动筷子时，才分送了三趟，分别是：米饭、油豆腐(白萝卜)、炒南瓜。仪式结束，他们继续，而且速度更快。可能是怕慢了，供给不上大家，会使就餐者空碗等菜。后来的食物依次是凉拌黄瓜、凉拌黑木耳、白面馒头、炒青椒、青萝卜菜、海带汤、香菇、油焙北瓜饼、酸菜、霉豆腐(腌姜片)、葡萄。黄龙寺这种“过堂”饭若要命名，相对自助餐而取，当叫“奉送餐”似乎更恰当。就餐者不用起身，所有的饭菜食物都会送到碗里。也不用说话，只须打哑语，以手势表示，要和不要。有多少样食物，送食员就会转到就餐者前多少回。后来添加的不算，送食员这顿饭最少到了我面前十四次。在感叹送餐员崇佛之心虔诚之余，我更惊叹他们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在桌子间牵纱(古织布流程)似的穿梭二十多分钟，怎么不发晕的呢？未脱鞋的小跑式穿行，又怎么轻盈到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呢？莫非轻功练到家了？

这顿斋饭以带仪式感的庄重、肃穆而独特。因为没有人告知，也没有禁令标志不许拍摄。仪式开始后，感觉这是人生难得的奇遇，出于好奇，我便用手机拍摄视频，想记录这美好时光。被送餐的义工发现后，给予了劝戒：“不要拍照！”。好奇心让我没忍住，后来还是违禁，偷偷地、冒险地拍摄了三段。故此“过堂”仪式视频残缺不全，遗憾不已。整个开吃期间，只听见一个人开口说了一句五个字的话。那是戒师(执掌寺规、相当于纪委的和尚)听到我们这排谁的手机忘了关音，铃声响起，回头板着脸训戒道：“不吃，就出去！”除此之外，斋堂鸦雀无声。除却偶然有送餐员钢瓢刮擦菜盆轻轻的嚓嚓声外，听得见自己嚼碎黄瓜的嘎嗄声，听得见窗外荡过天空野鹤的鸣叫声，也依稀听得见堂外梧桐叶落的沙沙声，桂花释尽芳华的坠地声。

为尝试黄龙寺斋饭的味道，除馒头没有要之外，其他餐食我都接了，只不过最后添加送来的没有要。肚子是吃饱了，至于什么味。葡萄甜不甜，酸菜酸不酸，霉豆腐辣不辣，北瓜饼香不香，印象全无。也许是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过堂”的氛围里。全神贯注于送餐员的步屣动作，贯注于和尚的着装、坐式，贯注于比丘尼的圆帽、吃相，贯注于斋堂的声音，窗外在等待就餐的游客的身影。忽略了饭菜的酸甜苦辣，正如高僧，超脱了红尘的喜怒哀乐一样。

在斋堂就座期间，因为平时的习惯，有三次不由自主地翘起二郎腿。但想到前面僧人都没有翘，只得马上放下搭在上面的腿脚，双脚平踏地板，小腿和大腿呈九十度角度正襟危坐。入乡随俗，既是自律、自重，也是对乡主的尊重。必须遵从。坐在最后排的我们六个俗客，虽然先吃好，但一直等到前面有僧人起身离座，拿着碗筷去斋堂外洗碗池清洗，才跟着起身，像他们僧人一样，自己洗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然后返斋堂，放回消毒柜。此时，我们坐过的最后排，已经有四、五个穿便服的男女开始吃自助餐了。

走出斋堂，黄龙山麓怡人的清风缕缕拂面，好不惬意。伸伸腰，呼一口长气，再吸一口木樨香园飘过来的香秋，沁人心脾，神清气爽，无比舒适。

黄龙寺这顿“过堂”饭，吃的是好奇，吃的是修行，吃的是自律；吃得满心欢喜，吃得小心翼翼，吃得谨谨慎慎，吃得诚惶诚恐，吃得回味无穷，吃得感慨万千。我辈怕拘泥小节，性情洒脱，一贯放荡，清规戒律羁手绊脚，难以年年月月。大佛之殿，大雅之堂，大寺大庙里的斋饭，于我凡夫俗子，作游客，为好奇，偶然吃一餐或可；长食长斋，造化不行，终究无福消受。

黄龙寺斋饭后笑答友人问

古刹清斋问适宜，只缘尝试乐新奇。

终归不是凡夫宴，去也红尘酒肉兮。

2025.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