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菊未央

空谷幽兰（拒私聊）

初冬时节，万物渐次敛起锋芒，那些曾经明媚的景致，也一日少于一日。闲来总爱趁着午后暖意，漫无目的地走走 ，哪怕只是偶遇残存的一朵花、悄然飘落的一片叶，也觉得是岁月温柔的馈赠。

走到街角的一处小花园，这里是周边居民的一片休憩地。春夏之际，这里繁花似锦，郁郁葱葱，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如今，那些爬藤植物，却仅余枯瘦的、错综的线条，杂乱无章地映衬在灰白的天幕之上。那些艳丽的花朵，也已无影无踪，连一片多情的花瓣也未留下，仅剩下几许残枝败叶，默默地腐化在湿润而阴冷的泥土中。凉风拂过，贴近地面扫来，带来一丝凄凉的、清算一切的冷意。我的心中，也弥漫着同样的荒芜与寂寥。就在这片衰败与孤寂之中，我邂逅了它。

那是一朵菊花，独自绽放。

它距那些凋零的花坛不远，就在一条小径的拐角，紧邻一堵斑驳的矮墙。色彩是一种淡淡的、仿佛被月光漂洗过的紫色，花瓣细密而卷曲，层层叠叠，向中心紧紧依偎，又在顶端轻轻舒展，宛如无数抑制住的叹息，最终化为一副从容而宁静的神态。它的茎干青褐色，略显清瘦，但在风中却昂首挺胸，坚定不移。没有蜜蜂，也没有蝴蝶，它就这样独自享有这角落的幽光与清寂。

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温柔的力量轻轻触动，不痛，反而有一种清新的凉意，从那一点开始，缓缓地扩散开来。这傲然、独立的身影，多么熟悉！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穿越这现实的园区，飘向一千六百多年前，那另一片简朴的篱落。

那里，伫立着陶渊明先生。他或许刚饮过酒，脸上泛着温和的红晕，双手背在身后，悠然地望着他的南山。而他的脚下，他的篱边，正盛开着簇簇秋菊。那些菊花的颜色，定是灿烂的金黄，在柔和的夕阳下，宛如一团团静谧的火焰。他时而弯腰采摘，那清新的香气便弥漫在他的衣襟。他抬眼望去，暮色中的飞鸟正成群结队飞向山林。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时光，是中国文人心中的一个永恒梦想，一个关于精神隐逸与人格独立的完美象征。那时的菊，是与高人相伴的，是与诗酒结缘的，是超然的，是淡泊的，是尘世烟火中一抹不灭的灵光。

如此想着，再看眼前的菊花，我心中竟无端地生出一丝复杂的哀怜。你这不合时宜的花啊！在古人笔下你是何等的尊贵，而到了今日，你的命运又如何呢？我的鼻尖仿佛突然嗅到一股混合着香烛与眼泪的沉重气息；我的眼前，也似乎浮现出无数由你族类的花朵编织而成的巨大花圈与花篮，那样整齐而庄重地排列着，环绕着永恒的沉寂。白的，黄的，密不透风地堆积，成为一种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悲伤符号。

古人对你那份清雅的美感，或许在我们这里，早已被现实的功利无情地抹去。我们不再像陶潜那样悠然地去“采”，我们只是郑重其事、悲伤地去“献”。你的形象，便从山水田园诗中，悄无声息地移至殡仪馆的挽联旁。其中的变化，仔细想来，真让人感慨万千。元稹曾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那份对生命最后辉煌的珍视与赞叹，如今还有几人能真正领悟呢？我们只是习惯地、冷漠地，将你当作告别时的一件道具。

风似乎更加紧了，那朵紫色的菊在风中微微颤动，却依然没有低下头去。它那份宁静、几乎是傲慢的气质，忽然让我感到一丝羞愧。我以我的世俗之念去度量它的灵性，这岂不是一种冒犯？它又何曾关心过人们赋予它的意义是雅是俗，是吉是凶呢？

它开花，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纪念谁，或是象征谁。它只是遵循生命的节奏，在应沉默时沉默，在应绽放时绽放。百花争妍之际，它隐于泥土；万物凋零之时，它便将一年的力量凝聚成这冷静的一笑。它的美，是自足的，无需外求。陶渊明爱它是因为精神上的共鸣；今人将它献于灵前，或许也是因为它在严寒中独自绽放的生命尊严。这何尝不是对逝者的一种无声的敬意？赞美他如菊，曾在人世的寒霜中，坚韧地挺立过，燃烧过。

如此一想，之前的那些感慨，显得我有些狭隘了。花的本质，本就在花自身。是我们这些赏花之人，怀着各异的心绪，将悲喜的色彩涂抹在它那纯真的花瓣上。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淡下来。园中的万物，都逐渐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那堵矮墙，成为一道朦胧的黑影。唯有那朵菊，那冷静的淡紫色，宛如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固执地发光。它已不再是一朵花，它更像一个超然物外的灵魂，一个清醒的、微凉的梦。

我终于站起身，带着初冬的寒意，慢慢地离去。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静静地绽放。为了这纷繁复杂、荒凉的人间，它总要坚持这样孤独而骄傲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