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村落:韩城党家村

秣马夫3833203

<p class="ql-block">这实在是一片教人看了心里要先静一静的所在。它不像江南的村子,是藏在曲曲折折的水巷里,让你去寻的;也不像山里的寨子,是高高低低、若隐若现在云雾中的。它就这般坦然地、整饬地立在塬上,仿佛从土里长出来,与这高原的黄土浑然成了一体。那一片青灰的屋瓦,鱼鳞似的,密密地铺开,沉静地映着高远的天;那几座巍巍的节孝碑与望楼,又如沉思的巨人,将这村子百余年的荣光与风霜,都默默地扛在肩上了。</p><p class="ql-block">进得村来,便觉着光线骤然一暗,温度也似乎降了几分。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巷道,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脚步空空的回响。两旁的宅院,一色是青砖垒就的高墙,门楼却争奇斗巧,各有各的讲究。那门楣上的题字,或是“耕读第”,或是“孝悌慈”,字迹或遒劲,或端方,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道理。我仰头细细地看,那笔画间的石粉,仿佛还未落定,仍凝固着当年家主挥毫时的那一份郑重与期盼。</p><p class="ql-block">随意走入一戶人家,四合院的结构是严谨而内敛的。天井是窄窄的一条,抬头望,天空也成了一条湛蓝的河。东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着,雕着梅兰竹菊,或是“渔樵耕读”的故事,只是朱红的漆色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像一位褪了华服的老者,反倒更见风骨。我立在院中,仿佛能听见往日的声音:清晨,长辈的咳嗽声在东屋里响起;白日,书房里传来童子清朗的读书声;夜晚,女眷们坐在月光下,手里的针线闪着微光,说着悄悄话。那是一种被“礼”与“序”仔细安排好了的生活,安稳,却也密不透风。我这般一个莽撞的现代游人闯入,倒像一粒石子投进古井,激不起什么涟漪,只显得自己的突兀与嘈杂了。</p><p class="ql-block">从幽深的巷子里转出来,眼前豁然一亮,便见着一座高高的节孝碑。碑身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贞节可风”几个大字,却仍有一种森然的、不容辩驳的力量,直压到人心上来。我站了一会儿,心里无端地想起古书里那些女子,她们的青春,便是在这高墙内,一点一滴,磨成了这冷冰冰的石碑。荣耀是家族的,是书写在族谱上的;而那无数个清冷的长夜,窗外的风声,灯花的爆裂,却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这荣耀,是何等的寂寞,何等的沉重呵。</p><p class="ql-block">正沉思着,忽见一处坍塌了半边的院落,野草长得有半人高,一株野葵,却从那残破的窗棂里倔强地探出金黄色的花盘,在风里轻轻地摇。这一刻,荒凉与生机,死亡与活泼,竟这样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先前所感的那份严整与秩序,或许也并非这村子的全部。这顽强的野草,这无拘的野花,这穿过破窗的自由的风,才是岁月更真实的脸孔。它们不说话,却仿佛在说:你看,没有什么能真正被框住,光阴自会找到它的出路。</p><p class="ql-block">离去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金色,那青砖的冷峻,也仿佛柔和了许多。回头再望,党家村依旧静静地卧在塬上,像一本合上的、纸页发黄的旧书。我来翻了几页,读懂了几个字,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读懂。只带着一身的黄土,与满心的、说不清的寥落,默默地走了。身后的那片屋瓦,渐渐地,便与苍茫的暮色,融成一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