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畔念曾公

尹新秋

济南的大明湖，要说最佳观赏点，是北水门上的汇波楼。凭栏远眺，一湖景色全来眼底。那天，恰当夕阳西下，亭台画舫，烟柳波光，尽染灿灿暖色，让人陶醉的“汇波晚照”。汇波楼辟有曾巩展览馆，楼下湖边建了南丰祠。曾巩是江西南丰人，世称“南丰先生”。因为曾巩，这里的人文景观与自然风光，就不再能截然两分。

济南（齐州）城地势南高北低，南面为山，北面有河，城中百泉争涌，汇聚成渠。一逢雨季，泉水激增向北汇聚，而北面的护城河又向城内倒灌。用荆苇沙土封堵，效果不理想，城北门附近常常陷于水患。

曾巩于北宋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到齐州任知州。他对水利建设向来深切关注，此前在越州任上，就曾力主治湖以收其功。到齐州不久，便从府库拨出专款，在北城进行了大规模的治水工程。包括修筑堤堰、疏浚水道、开挖新渠，其中的核心工程是在旧水门的基础上加筑水闸，两崖用石头垒砌，再用坚木做成闸门。可根据水位涨落开启，因时调节泄水流量。“于是内外之水，禁障宣通，皆得其节，人无后虞。”（曾巩《齐州北水门记》）

同时，曾巩组织百姓疏浚大明湖，利用湖沙建了一条由南岸通向北水门的长堤——百花堤。人们习惯叫它“曾堤”。它由4座景观桥将湖水泉溪勾连起来，形成了逶迤绮丽的景观。十多年后，苏轼知杭州，在西湖筑了“苏堤”。“苏堤”“曾堤”南北呼应。“曾堤萦水”，现在是大明湖新八景之一。

曾巩治水有方，而最能体现他干才的是“治人”。《宋史曾巩传》说他“知齐州，以治其疾奸急盗为本”。当地名门望族周家子弟周高，依仗家势依仗权贵做靠山为非作歹，官府没人敢动他。曾巩首先拿他开刀，取置于法。“霸王社”横行乡闾多年，无恶不作。曾巩以雷霆之势抓捕流放其中31人。又“惩前毖后”，分化瓦解，将“霸王社”一锅端掉。当时齐州“豪猾群党亦往往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曾巩《齐州杂诗序》）曾巩扫黑除恶，去其疾苦，而抚其良善。不到一年，就囹圄多空，百姓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上次去抚州拟岘台，读曾巩的《拟岘台记》，佩服他的文采。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文章写得好，那是自然。政事办得这样漂亮，是这次到大明湖才知道。文学家做官多有政声，会不会是文学给他们加了分？也许，文学和政事，本来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文学润身，政事及物，“立言”“立功”都可以共享“立德”的路径。曾巩造福百姓之心，匡时救弊之才自不必说，他的“为郡良法”，还来自他涤荡官气的“书生气”。曾肇在《亡兄曾巩行状》中说：“其为人惇大直方，取舍必度于礼义，不为矫伪姑息以阿世俗。弗在于义，虽势官大人不为之屈，非其好，虽举世从之，不辄与之比。以其故，世俗多忌嫉之，然不为之变也。其材虽不大施，而所治常出人上。”不管“护官符”，敢碰“关系网”，不唯上，唯守礼义法度。也因此官做不大，一个地方总呆不长。但总有政绩，深得民心。

他在齐州两年三个月，这是他做地方官做得最长的一次。转知襄州，百姓得知他要离开，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加以挽留，他只得乘夜色悄悄离去。

大明湖北门附近的《曾巩画壁》，颂扬他兴修水利，整顿治安，改革教育，奖励农耕等政绩，也艺术地再现了百姓绝桥闭门挽留他的感人场面。画壁两侧有一幅对联：“北渚云飞，泺水历山迎帝子；明湖波净，莲歌渔唱念曾公。”

纪念曾巩的景观，和其他人文景观不一样。它与这方土地有一种绕不开撇不去的“亲缘”关系。人物在这里不只是留下一段故事或几行脚印，他详考泺水历山，建北渚亭纪念舜耕济南，丰富了泉城的历史文化内涵，更以功业惠及了一个州一座城，也惠及了这里的风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有了曾巩，才有了诗意的春柳夏荷山色湖光和莲歌渔唱。风景成就了历史画卷，也耀眼于今天。这样，与曾巩相关的人文景观，就带着今人的感念同自然风光融为一体了。

游大明湖，最惬意的，是去曾堤漫步。湖波潋滟，岸柳披风，既慰湖山之思，又开尘外之想。我上曾堤的时候，灯已经亮起来。月光灯影，小桥芳径，正是曾巩《百花堤》的诗境：“周以百花林,繁香泫清露。间以绿杨阴,芳风转朝暮……”。曾巩爱明湖，爱长堤，离开齐州了，还想着这一方热土：“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时光流转，900多年过去了，百姓却觉得他一刻也没有离开。

载2024年11月11日《北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