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海无涯,星海无界,赏石之人究竟修的是何种心境?为何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雅士对玩石情有独钟,乃至“孔子为石而乐,杜甫为石而醉,白居易为石而痴,米芾为石而颠”?或许,答案不在石中,而在玩石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我常在黄昏时分踱步河滩,看水流退去,留下满地沉默的石头。它们不语,却仿佛在等一个人读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玩石不是在找一块好看的石头,而是在茫茫天地间,寻那一块能照见自己内心的“心石”。</p> <p class="ql-block">以猎奇为食,开启玩石之旅</p><p class="ql-block">最初捡石头,纯粹是被一种莽撞的好奇心推着走。看见颜色特别的、形状怪异的,就捡起来揣进兜里,像孩子藏宝。那时不懂什么质地纹理,只觉得每一块都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密信,等着被人破译。</p><p class="ql-block">有次在溪边,我拾到一块灰黑带白纹的石头,纹理如水痕凝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回家后翻书比对,才知道那不过是寻常河卵石。可那一刻的惊喜却是真的——原来世界藏了这么多不动声色的奇迹,只等一双愿意低头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猎奇是玩石的起点,像童年第一次翻开童话书,满心都是“接下来会怎样”的期待。正是这份天真,把我们领进了石道的门。</p> <p class="ql-block"><b>从悦目到悦心,完成审美升华</b></p><p class="ql-block">慢慢地,眼光开始挑剔了。不再满足于“奇怪”,而是追求“好看”。一块石头,颜色要协调,质地要温润,光泽要内敛。我开始留意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石面,像凝固的琥珀,藏着时间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有次在山间,我远远望见几块巨岩矗立于蓝天之下,风化的痕迹如刀刻斧凿,却透出一种粗粝的壮美。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石有骨”。它们不靠雕琢取悦人,而是以自身的存在说话——沉默,却不可忽视。</p><p class="ql-block">这阶段的赏石,是眼睛的修行。我们学会用审美的眼光看世界,也渐渐明白:美不在繁复,而在恰到好处的自然。</p> <p class="ql-block">而当玩人的美学素养进一步提升,他们便进入了“悦心”的境界。此刻,他们已具备全面的美感知识,能够从雕塑的形体比例、画面的空间布局等方面欣赏石头。这时选择的石头不仅美观,更显得雅致舒适,实现了从“奇石”到“雅石”的跨越。宋代文豪苏轼对此领悟极深,他曾感叹:“石奇含天地,取雅意隽永。”可见石头之趣已从视觉享受升华为心灵共鸣。</p><p class="ql-block">我书房里摆着一块黄腊石,金黄如秋阳,置于木座之上,古朴典雅。它不奇崛,也不张扬,可每次抬头看见,心就静下来。它不像在“展示”,倒像是在“陪伴”。</p><p class="ql-block">这时我才懂,真正的好石,不是让人“哇”一声的惊艳,而是让人“嗯”一声的会心。它不夺目,却耐看;不喧哗,却有声。</p> <p class="ql-block"><b>以静心为本,以寄情为归</b></p><p class="ql-block">再往后,玩石不再是“看”,而是“悟”。我开始喜欢那些简单、粗糙、甚至有些丑的石头。它们没有华丽的纹路,也不规则,可偏偏让人觉得踏实。</p><p class="ql-block">有块绿意斑驳的石头,表面粗糙,裂痕纵横,像被岁月啃噬过。我把它放在案头,不为赏,只为静心。每当心乱时,就盯着它看,看那些斑块如何自然生长,看裂痕如何坦然存在——原来不完美,也可以是一种完整。</p><p class="ql-block">石头成了禅师。它不劝你放下,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告诉你: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进而,玩石人会将个人情感寄托于石中,进入“寄情”阶段,一块像“中国”二字的文字石,可寄托家国情怀;一块形似童年的石头,则承载儿时记忆。白居易对此深有体会,他在《双石》中写道:“石虽不能言,取我为三友。”石头虽沉默,却成了诗人倾诉心声的知己。</p><p class="ql-block">我收藏过一块圆润的石头,颜色灰白,斑块交错,偶然一次,孩子指着它说:“爸爸,它好像奶奶家的老墙。”我一愣,忽然鼻尖发酸。</p><p class="ql-block">是啊,它像极了老屋斑驳的墙面,像极了童年夏日里靠墙乘凉的午后。石头不会说话,可它记得。它记得你走过的路,记得你心底最柔软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b>以寄心为托志,以托志为界</b></p><p class="ql-block">如今,我选石不再只看形色,而是问自己:这块石头,能不能代表我想成为的人?</p><p class="ql-block">有块纹理斑斓的石头,褐橙相间,如一幅天然水墨,我把它摆在书桌正中。它不名贵,却让我想起苏东坡笔下的“石不能言最可人”。它像一位老友,提醒我:做人当如石——有骨、有静、有守。</p><p class="ql-block">明代文震亨说“石令人古”,我深以为然。面对一块老石,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风声。米芾拜石,不是疯,是他在石头里看见了自己不肯弯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清代文人郑板桥则以诗咏石:“顽然一块石,卧此苔阶碧。雨露亦不知,霜雪亦不时,园林几盛衰,花木几更易,但问石先生,先生俱记得。”石头成了历史变迁的见证者,默默记录着世间万物的更迭,赏识之道其实就是心路历程。从最初的好奇到审美的提升,再到心灵的寄托,最后达到人与石合的境界——这不只是玩石的过程,更是人生的修行。</p><p class="ql-block">我常想,人这一生,走着走着就乱了。唯有回到石头身边,才觉得踏实。它不催你,不怨你,不笑你,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像大地最诚实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而我们,不过是借石修心的人。</p> <p class="ql-block">石不能言最可人,但玩石人的心让石头有了语言。正如南宋诗人路有所悟:“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在这不言之中,玩石人与石达成了某种默契,完成了心灵的对话。</p><p class="ql-block">有次我见一尊雕塑:头是石头,身是金属,蹲坐如思者,手持长杖,望向远方。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何尝不是如此?以石为心,以金为骨,在人间行走,既不随波逐流,也不孤芳自赏。</p><p class="ql-block">真正会玩石的人,都有一颗“石心”。</p><p class="ql-block">那心,不喧哗,不浮躁,历经风霜而温润,沉默无言却最可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