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槐树关河的水,已经不紧不慢地在我生命里流淌了半个世纪。</p><p class="ql-block">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从庄子通往河滩的坡路上就响起了水桶碰撞的声音。家家户户挑着扁担去河里取水,水桶沉入水中的闷响,提起时水花溅落的脆音,是村庄醒来的第一声问候。那时河水清冽,能照见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长辫子的模样。</p><p class="ql-block">那个结冰的冬天,姑姑背着书包涉水过河,冰层在她脚下碎裂。河水瞬间吞没了她的棉裤,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她在同行的小伙伴的拉扯援救下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地跑回到家,当时我还在热炕上睡着呢,阿奶跑来跟我说,“我的娃,你的孃孃河里淌了”,我大惊,问孃孃现在在哪里,阿奶说田慧把她拉出来,现在回家来了,棉主袄全成冰棒了。我听了嬢嬢无大碍,继续入睡了。这件事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印记——关于我们与这条河,中学在对岸,我们要上初中,必须涉水过河。</p><p class="ql-block">我渐渐长大,也上学了,小学在离家1公里左右的地方,但不需要过河。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和小伙伴卷起裤腿蹚过齐膝的河水,水波在腿间荡开细密的纹路。对岸集市的杂货摊上,那本合订本的《少年文史报》在即将变成冰糖的包装纸前,我们用1.5元买了一人一本。回来时河水微涨,我们把书高举过头顶,脚下是冰凉的激流,心中却燃着温暖的火焰。那本过期的报纸合订本,是我们那一整年的心灵滋养。</p><p class="ql-block"> 河里的砂石是村民的经济来源之一 ,它像母亲养育子女一样养育沿河居住的人们。我的母亲弯着腰,一铲一铲地用铁网筛沙子,砌墙的大石头、可以烧石灰的鹅卵石、沙子,分类堆放,价格不一样,粗糙的石头磨破了她的手套,河风和阳光在她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周末的或放学后的黄昏,我会跟着她去,在鹅卵石间寻找奇特的形状,把扁平的石头打水漂。我和另一个小伙伴也想捡石头赚钱,可是在一整个夏天,我们都未能实现卖掉一车石头的愿望,因为我们离开河滩去上学的时候,其他人卖石头数量不够的时候,就从我们的石头堆上拿一些,我俩的卖一车石头挣二十块钱的愿望被他们化整为零,随河水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六一儿童节是春游的日子,少年永远不知道愁的滋味,我们在河边的杨树林里奔跑,把采集的植物标本夹进书里。最高兴的是在河边生火野炊,鸡蛋面片是那个年代的美餐,炊烟混着河水的气息飘得很远,全然不顾经济窘迫时鸡蛋可以换成钱。夏日劳作归来,孩子们成群跳进河里,河水带走汗水与疲惫,洗净尘土,安抚被烈日灼烤了一整天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我渐渐长大,中学选择了去一个教学质量更好的学校住校读书,不需要每天涉水过河,十五岁离家去外地上中专,毕业后在从小就向往的城市工作、生活、结婚、苍老,槐树关河与我渐行渐远,有一天,一条新闻让大家奔走相告,说是这个城市有了新的水源地,水质如何好。我哈哈大笑:我们庄上的小孩子可在哪水里洗澡呢。</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再站在这条河边,人造瀑布轰鸣着从坝上跌落,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孩子们在新建的景观步道上奔跑。没有人知道这条河里,曾有个女孩在这里落水,有个少年为了一本书蹚过急流,有个母亲用这里的沙石养育了她的子女,冬天的河水钻进一个少年的鞋里,冻伤了他的脚,导致他冻疮年年发作。</p><p class="ql-block"> 这条河成了网红,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条承载着我悲欢的河——那些挑水的清晨,河水结冰的寒冬,趟河买书的午后,捡石头的黄昏,春游的欢笑,夏日的清凉。它流走了光阴,带走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河水依旧东流,我已入知天命之年。站在喧嚣的观景台上,忽然明白:乡愁不是对地理位置的怀念,而是对逝去时光的眷恋。槐树关河的水声里,藏着我所有的欢乐与忧伤,藏着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藏着那一代人的努力和坚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