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下铃声里的暖,藏着母亲的岁月长

中轴线(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午后两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褶皱,在床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浮尘在光柱里轻轻舞动。我刚浅眠片刻,枕头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我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嫂子”二字格外清晰,指尖划过接听键,嫂子温软的声音传了过来,嫂子的语气永远带着笑意,细细说着妈的近况,我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听着嫂子絮絮叨叨的讲述,心里暖暖的。过了一会,挂了电话,听筒残留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耳廓,我却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米白色的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抬手抹了抹泪,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心里没有半分难过,只有满溢的感动,像温水慢慢浸润着五脏六腑。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此刻天上的父亲一定正咧着嘴笑吧?他这辈子最疼我们兄妹,更盼着家里和睦,如今哥哥娶了这样一位心细如发、孝顺体贴的好媳妇,父亲不仅多了个懂事的儿媳,母亲也多了个贴心的女儿。只可惜,父亲走得太早,六十岁就胃癌离世,没能亲眼看看嫂子给母亲剪发、打扮穿戴的模样,没能尝尝嫂子炖的鸡汤、蒸的包子,这份遗憾,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系在我们心头,一想起来就微微发疼。</p> <p class="ql-block">  母亲今年八十五岁,身形纤细匀称,大眼睛,中等个头,站在那里背略有弯曲,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俏模样,但身体早已大不如前,高血压、骨质疏松缠身,腰疼得厉害时,连下床都要扶着助行器慢慢挪,更别说下楼遛弯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虽说哥嫂和妈妈同住一个城市,但由于他们生意繁忙,无法天天陪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拎着大包小包登门看望母亲,嫂子总不忘带些当季的水果、牛羊鱼肉或衣服。每次和母亲聊天,都会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语气里的欣慰,像掺了蜜似的,隔着电话能感受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脸庞依旧白皙透亮,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像被岁月精心雕刻的纹路,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近处的东西时需要眯起,却依旧透着温和的光。她就像一本翻不尽的厚历史书,封面泛着时光的微黄,每一页都写满了岁月的故事,只要轻轻一翻,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记忆就会鲜活起来。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只有一盏小小的玻璃桔灯,灯座是红色的,灯泡裹着橘色的灯罩,每晚我和哥哥趴在掉漆的木桌上写作业,母亲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就着微弱的灯光给我们缝补衣服。桔灯的光晕暖暖的,映着她专注的眉眼,她左手捏着布料,右手拿着针,线在指尖灵活地穿梭,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带着她的疼爱。有时线用完了,她就咬断线头,把线轴在头发上蹭两下,让线沾点油脂,穿针引线的动作一气呵成。我记得她年轻时在单位五七连上班,挑水、拌灰、盖平房,每天下班身上像落了层白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还是先洗手做饭,灶台边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往锅里撒盐、翻炒的动作熟练,不一会儿,玉米粥的香气就飘满了小屋,她给我们兄妹俩盛好粥,又夹了腌萝卜条,自己才端起碗,就着我们剩下的菜汤喝起来。我记得我小时候总爱生病,有一次半夜发烧到39度,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母亲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那时没有路灯,院子路面也不平整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白色衬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我趴在她背上,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却感受不到一丝摇晃,那坚定的步伐,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一生,远比我记忆里的更坎坷。她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小村庄,少年时就没了姥姥,跟着姥爷一起生活。姥爷是个脾气暴躁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读过书,唯一的追求就是一日三餐按时吃,对母亲少有温情,稍有不顺心,就会对着她呵斥,手里的旱烟袋在炕边“咚咚”敲得震天响,吓得母亲缩着肩膀不敢说话。母亲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说话做事小心翼翼,却也早早练就了一身本事。白天跟着姥爷下地出工,割麦、掰玉米,样样在行,单薄的身影在田埂上穿梭,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裳也不叫苦;晚上回到家,还要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缝缝补补,给自己和姥爷做衣服、纳鞋底。她的手工活做得极好,缝的斜纹布褂子板板正正,针脚平整得像机器织的,纳的千层底布鞋样式好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排列整齐的队伍,穿几年都不会磨破。母亲还特别聪明,当年农村扫盲班开班,白天公社干活,晚上顶着星星去上课,只认识几个简单的汉字和偏旁,可她不甘心,没事就拿着一张旧报纸,追着人问,把不认识的字反复看,反复记,反复琢磨。几十年过去,她不仅能流畅地读报看书,就连电视上一闪而过的字幕,都能准确地念出来,有时还会跟我们讨论电视剧里的剧情。每次说起这些,母亲总会轻轻叹口气,“你姥爷要是有远见,让我念念书,该多好”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却没有半分怨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母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柳叶眉、大眼睛,皮肤白皙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经媒人介绍,认识了同村的父亲。父亲家比母亲家还要穷,他自幼丧父,跟着患有气管炎的奶奶和两个未成家的叔叔过日子,冬天里,奶奶总咳嗽得整夜睡不着,家里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炕席上还打着补丁。奶奶为了给父亲娶媳妇,想尽了“办法”,跟母亲说“家里以后会好起来的”,连哄带骗地让母亲答应了这门亲事。结婚那天,家里的被褥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红绸被面洗得有些发旧。等母亲从娘家回门回来,那些借来的被褥早就不翼而飞了,床上只剩下一床薄薄的旧棉絮,风一吹就透着凉气。幸好母亲当年态度坚决,坚持让奶奶买了一件纯羊毛的红色毛衣,那毛衣是当时最时兴的样式,圆领、罗纹袖口,摸起来柔软厚实,是母亲唯一的新物件,那件毛衣伴随母亲几十年,直到后来实在没法穿了,才重新翻织,传给了我。 </p> <p class="ql-block">  1964年春天,哥哥出生了;1968年秋天,我也来到了这个世界。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们兄妹俩,还要照顾年迈的奶奶和姥爷,日子过得格外辛苦。她从小胆怯,做事小心翼翼,生怕姥爷不高兴,有时母亲受了委屈,也会领着我们兄妹俩去奶奶家“避难”,奶奶喜欢母亲的勤快懂事,更偏爱哥哥这个长孙,每次见到哥哥,都会从口袋里掏点东西,因为我是女孩,出于怕伤害到母亲,只能勉强抱抱我,母亲其实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从不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0年,为了投奔早已在新疆工作的父亲,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俩坐上了绿皮火车。那时候的火车又慢又挤,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四面透风,冬天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这趟旅程一走就是五天,哥哥快五岁了,懂事地帮母亲递水、看行李,还会哄着哭闹的我;而我才两岁多,懵懂无知,饿了就哭,困了就趴在母亲怀里睡。母亲怕我冻着,把父亲留在家的军绿色皮大衣裹在我身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大衣的毛领蹭着我的脸颊,暖暖的。她自己却只穿着一件薄棉袄,双手冻得通红,却还是时不时搓搓手,给我捂捂脸蛋。到了晚上,我要小便,母亲只能抱着我,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挪动,小心翼翼地避开别人的脚,到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平台上解决,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却把我护在怀里,不让我受一点寒。每次想起这些,我都忍不住心疼母亲,那五天五夜,她怕是一眼都没合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了火车,父亲在大河沿火车站接我们。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边,没有绿树,没有炊烟,只有几株骆驼刺在风中摇晃,风一吹,沙子就顺着裤腿往上钻,迷得人睁不开眼。母亲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瞬间红了,她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泪,却还是对着父亲挤出了一个笑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都好,比啥都强。”父亲牵着母亲的手,粗糙的手掌裹着她的手,我们兄妹俩跟在身后,踩着滚烫的沙子,一步步走向父亲单位接我们的小吉普。印象中,那些年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欢乐,父母的脸上总是挂着甜蜜的笑容,饭桌上虽然只有简单的土豆、白菜,偶尔才能吃上一次肉,却总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父亲会给我们讲他在野外勘查的趣事,母亲会给我们讲她儿时的故事,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能传到隔壁邻居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1年元旦,弟弟降生了,家里又多了一个新生命,母亲的担子也更重了。父亲生前在地质勘查单位工作,每年四五月份就要出野外,跟着队伍去戈壁、去山区,一去就是半年,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个人打理。买菜要去几公里外的菜市场,母亲背着沉甸甸的菜篮子,一步步往回走,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买粮要用粮票,每次都要排很长的队,母亲总是早早地去,背着粮食回来时,腰都压得弯了;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就更不用说了,三个孩子的衣服总是换着洗,刚缝好哥哥的裤子,弟弟的袖子又磨破了,母亲的针线笸箩里,永远堆着待补的衣物。母亲还在院子里还养了几只鸡,鸡下的蛋留给我们补身体,母亲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早忙到晚,整天忙忙碌碌,却从未喊过一声苦、说过一声累,偶尔累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坐在门槛上歇口气,喝一口凉白开,又接着忙活。</p> <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计划经济实行配给制,买布要用布票,买粮要用粮票,哥哥参加工作后一个月挣70块钱,要养活三个孩子,还要定期给奶奶和姥爷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母亲常跟我们说:“省着点花,好日子是省出来的,细水才能长流。”她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穿的都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衣服,领口磨破了就换个领子,裤子短了就接一截布,却总能把我们兄妹仨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邻居家的夫妻总是因为柴米油盐的小事争吵,摔盘子摔碗的声音时常传来,而我们家,却始终充满了欢声笑语。母亲说话温和,从不与人争执,遇到事情总是先替别人着想,父亲性格坚韧,待人体贴,他们用自己的言行,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包容,什么是相爱,什么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们小时候,个个都像泥猴似的,整天在院子里疯跑,爬树、掏鸟窝、滚铁环,哪儿脏就往哪儿钻。每到夏季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洒满房前屋后,晚风带着青草的香气,只要有一个孩子吆喝一声“藏猫猫咯”,院子里的孩子们就会立刻聚集起来。“藏好没?”“藏好啦!”话音刚落,孩子们就像箭一样散开,有的藏在床底下,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有的躲进堆杂物的箱子里,闷得满头大汗;还有的甚至钻进菜窖里,沾了一身泥土。而我,最喜欢藏在煤池子里,把煤块扒开一个小洞,缩在里面,总觉得那里最隐蔽,却每次都因为身上沾着煤黑,被找的人一眼发现。回到家,母亲总会拿起我的衣服,轻轻摇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女孩子家,穿衣服怎么一点都不注意?看看这一身煤黑,洗都洗不掉。”然后就坐在灯下,拿起剪刀剪掉磨破的边角,再用针线一针一线地给我缝补,有时还会在破洞处绣个小小的蝴蝶结,让衣服看起来更别致。那些早早被磨破的衣服,后来都成了母亲纳鞋底、做鞋面的好材料,她做的布鞋,鞋头是圆润的“虎头”样式,鞋底纳得厚实,既合脚又耐穿,我们兄妹仨穿了一双又一双,脚下的暖意一直传到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幸福的日子没过多少年,在我27岁那年父亲就因病去世了。从那以后,母亲就很少再笑了。她时常望着那个曾经摆放过父亲遗体的地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爸走得太早了,他还没享过福呢,……这几十年,怎么就跟过了一天似的……”说着说着,大颗的泪珠就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哽咽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我的心。我只能坐在她身边,默默递上纸巾,趁着她擦眼泪的时候,也悄悄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难过,怕她更伤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兄妹都已进入不惑之年,母亲用她那双纤细的手,把本是一匹素锦的漫长岁月,绣出了世上最绵长的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