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芬世守

明月（壑韵）

编者按：

清芬堂那缕清风让我留恋忘返，几次踏入，冬日暖阳下的枫叶🍁亮的耀眼，我精神为之一振，再次踏入梅弯街，感知那股纯粹的书香气…

秀水无恙，清风永存！

乾隆皇帝御笔“清芬世守”，嘉兴钱氏便将“清芬”作为他们的堂号而留存后世。清，为人清白，为官清正；芬，喻其品德如兰之馨香高洁；世守，世代坚守。

踏入梅湾洲的这段鹅卵石路很有园林的特色，一个字：美！

鹅卵石拼出来的这松鹤延年图案没的说了。

我在立冬时节的一个阴沉的下午踏进清芬堂。那一刻，西南湖畔梅弯街的这座古宅更显神秘和静穆。一声轻响，仿佛穿越了百年的回音。门楣上“清芬堂”三字沉静有力，像是在低语一段未曾断绝的家风。我站在门槛外，望着厅堂那尊似明月映照的雕像，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座老宅的入口，更像是通往一个家族精神世界的历史隧道。

清芬堂前的介绍牌上，清晰的记述了祠堂是由嘉兴钱氏二十六世孙钱汝城始建坐落于嘉兴莲花桥畔，几经修缮，却始终未改其清雅本色。二十年前重建迁入梅湾街独僻一隅。我读着那些关于兴学、修志、侍君的文字，仿佛看见一位儒臣在灯下执笔，心系家国。清芬，不只是香气，更是一种不随流俗的风骨，在时光中静静流淌。

嘉兴新钱府的十万册藏书抗日战争时损失怠尽，这是明清钱氏两代文人六百多年的心血凝聚而成。具有真才实学的钱缪后人是明清两朝的文化领域的领跑者。他们和众多古代优秀的文人一样，在不同朝代入职瀚林院编修国史，他们的著述对研究明清史具有弥足珍贵的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从海盐到嘉兴府，他们家风淳正，子孙励志读书，英才辈出。他们在各自的诗词、书画、考据、医药领域都有独特的建树。特别是他们历代在朝为官刚正不阿，在乡著书立说孜孜不倦，更对著名的古书如《汉书》等时间掌故的出处做出了严谨的考证。可惜万卷藏书被东洋鬼子劫去不复重现，甚为可惜可恨！

清芬堂展厅前一尊钱陈群半身铜像，春夏秋冬迎来晨曦送走黄昏向游客传递着那股“清流”。

院中飞檐如翼，对联垂悬，墨迹未褪。一尊钱陈群铜像静立门前，院内长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香樟树，香树亭静立树下，绿植轻摇，像是守着一段无人打扰的往事。我走近几步，却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庄重里的温柔——那是属于一个家族的静默传承。

我对钱王掬了一躬，缓缓的走进了钱氏的精神世界。

香树亭，钱陈群号香树老人

乾隆皇帝御题南楼老人陈书画册“清芬世守”并题诗一首，称陈群之母陈书犹如欧阳修之母郑氏，“篝灯课读，义纺锄经，不愧当年画获人”。欧母曾用沙作纸，芦获作笔教欧阳修识字写字。

一口沙石鱼缸上布满绿苔，看去有了些年头，也许是钱家当年的金鱼水缸，现在正好做消防用。

拾级而入，展厅悬挂着“清芬世守”的匾额，红底金字，肃穆非常。展台中央供奉着一尊人物雕像，这就是嘉兴钱氏鼻祖吴越国王钱武肃王钱镠，其立国七十二年，但世代颇有建树。我凝视良久，能感受到一种文脉的延续——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荣耀，更是一代代人以学立身的坚持。

“钱武肃王”雕像身着官服，面容沉静。他坐在刻有山水的圆壁之前，仿佛仍在朝堂之上，心怀天下。匾额上“世守清芬”四字赫然在目，乾隆御题！它像是一句誓言，代代相传。我忽然明白，“清芬”并非虚言，而是以德行滋养后世的清香，历久弥新。

一块石碑立于廊下，“前言”二字苍劲有力。碑文讲述家族文化在中华文明中的地位，尤其提到钱氏一族在政治、文化、教育上的贡献。我伸手轻抚石面，粗糙的质感让文字显得更加真实。一个家族能绵延数百年而不衰，靠的从不是权势，而是对文化的敬畏与传承。

海盐钱氏家训



一面深色木匾高悬，“钱氏家训”四字如钟声入耳。其下竖行隶体小字，句句如箴言：“临财廉介、处事决断、待人宽厚、花繁处拔得开，狂风骤雨时立得住，门闾整洁，尊卑上下次序严谨，对父母长辈孝敬欢愉，同辈兄弟妯娌和睦友爱，祖宗虽远，祭祀宜诚。小人固当远，不可显为仇敌；君子固当亲，亦不可曲为附和…”我逐字读过，心中肃然。这些话，若只是挂在墙上，不过装饰；可若真有一代代人躬行实践，便成了血脉里的清流。

清芬堂谱系简表

看了墙上的钱氏功德圆满的名人专栏，再看这谱系表，一股纯正的诗书传家的清香幽幽从远古飘来。这样的芬围出个浪子是很难的，即使不怎么用功的你也的给我考个秀才装点门面。

这海盐钱家将诗书传家科举及第入仕视为莫大的脸面，纵观全览谱表至始至终没见一个低能儿，起步都是举人入仕，至于那几个卖豆腐的老粗，就不必上谱了，只有甩钱的份，以至我以为这何二就是瑞、琦的老子，一查，是曾祖。

这大门钱周之后有敢拽倒魏忠贤的嘉征和直言禁烟的楷，更像鲠直的钱达，如海风之彪；钱陞之后却如沐春风，清风徐来绵绵不绝，至陈群至应溥至…

展柜中陈列着钱镠的画像与生平。这位吴越国王，以仁政治国，保境安民，留下“善事中国”的祖训。他目光沉稳，似在告诫后人：权力终会消散，唯有德行可传久远。旁边的书法与文献静静铺展，像是一条从五代延续至今的思想长河。

真正御赐钱氏免死金牌金书铁券，此为复制品，真品历尽磨难现存国家历史博物馆。

钱元璙的展板前，我驻足良久。他不仅是武将，更是文治之臣，曾平乱安民，兴学重教。画中他策马而行，身后是百姓安居的城郭。我忽然想到，所谓“清芬”，或许正是这般——不张扬，却让一方土地因你而安宁。

“钱弘俶”三字映入眼帘，他是钱镠的后人，也是吴越国的末代君主。他纳土归宋，避免战乱，保全百姓。展板上方的画像沉静如水，下方陈列着古地图与书法，仿佛在说：真正的英雄，未必执剑，有时，放下才是最大的勇气。

钱琦，清芬堂的第一个励志少年，寒窗卅载，明正德三年（1508）进士及第。他功成名就造老还乡后置义田资助钱氏子弟发奋努力，倡导“德业相助、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至今乃是最好的家规。

他的二子芹三子萱匀进士及第，后代虽无奇之举也是有为之臣。

钱薇，他是明嘉靖朝进土，继钱琦之后第二个进士登科。直谏嘉靖，为民请命，弹劾严嵩，削职为民，收葬将土，染秽辞世。

子钱与映，举人；至孙周已迁嘉兴。

让人动容的是，到他的曾孙钱嘉徵又是第一个敢与万历和权宦魏忠贤叫板的人，被誉“击奸第一声”。

钱嘉徵的二弟钱山徵顶了二爹钱世垚的门子，山徵之子钱汝霖义士，视清兵之暴行，与桐乡吕留良曾保南明，不仕，后归隐乡里著书立说，与小爹钱福徵志同道合，清盛之时，汝一门蛰伏乡里，韬光养晦竟改回何姓，晚年为疏浚南北湖耗尽家产，这大概是海盐钱氏数的上的敢心流于平凡的一门了。

钱嘉徵的五世玄孙钱楷嘉庆十六年（1811）在鸦片初起时上书禁烟，被誉为“中国上书禁烟第一人”。我凝视着他，心中升起敬意——在众人尚在沉睡时，能率先警醒，需要何等的胆识与良知？

钱陞，钱薇的末孙，钱嘉征的小爹，万历四十六年中举，五十年失意朝政归隐乡里，是海盐钱氏“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第一个实践者。

右侧题着“义田义庄，救死扶伤”。他归隐半逻后设立义田，赈济乡里，展柜中那幅《夜火玉图》，画的正是深夜灯火下，族人分粮的场景。清芬，是雪中送炭的暖意，是无声的善行。

他将乡邻的疾痛挂在心上，专研医术，治病救人，他著有医书《壶天玉露》传世。

苏南苏州宋时范公开创的绵延900年的义庄在浙北海盐小县得到发扬光大。

他的小儿钱瑞征小儿钱纶光的妻子陈书，钱家有载第一贤妻良母，“义纺锄经”令子陈群三兄弟“篝灯课读”并纺线讲经，终至长子陈群中进土，二子三子贡生出生，她也令乾隆爷感慨万千，御题“清芬世守”，乃有清芬堂号的诞生，成为海盐钱氏至高荣誉。

从陈群下四辈至钱载乃是乾隆爷六下江南八临烟雨楼陪驾的不二人选，可见钱家的水平德行和操守是皇上可以信赖的人。

钱陞后裔厚积薄发，人才辈出，更有仪吉、泰吉的集大成有《碑传集》问世，收集了大量民间名人侠士的真实记录，填补了《清史稿》的空白。他是修编海盐钱氏谱系之始的钱氏子孙，今天的谱系仍是沿着他的框架而修定。

科举不得意的泰吉仍无沉沦之相，孜孜不倦育人卅载，终有炳森、应溥二子为钱家发扬光大至今人才辈出。

“击奸第一声”，那是明王朝大厦将倾之前的警钟，我仿佛听见那远古的忠言逆耳在紫禁城回响，清芬，是正气，是不畏权贵的民族脊梁！

钱汝霖，号“紫云先生”，归隐海盐，开馆授徒，著书立说。他的画像温和而坚定，展板旁的书法清逸洒脱。乱世之中，他选择以教育守护文明。所谓“清芬”，或许就是在风雨如晦时，仍愿点亮一盏灯的人。

钱楷，面凝重髯，嘉征之后，乾隆五十四年会元，历任四川乡试正考官，广西学政，广西、湖北、安徽巡抚，在京为工部、户部左侍郎…

他为“中国上疏禁烟第一人”，嘉庆十六年（1811），也是清王朝入不敷出的败兆巳显之年，他扶大厦将倾而声震朝野，不愧二品大员，不愧嘉徵之后。

仪吉，钱王二十九世孙，嘉庆年间进土，后被贬归乡著书立说，为钱氏纂谱修史立下万世之功。

泰吉，科举不力，一先教书育人有藏书四万册，其子应溥道光年拔贡，为曾国藩案头上奏得力秘书，深为朝庭赏识，官至工兵尚书，军机大臣，其后代仍是人才辈出，绵泽至今，不愧陈群之后。

陈书的展板前，我久久伫立。“夜纺授经，篝灯课读”——她一边纺纱，一边伴子读书，两年间，三子皆成才。展柜中那本古籍，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她不是官员，也不是学者，却以母亲的身份，撑起一个家族的文脉。这才是最动人的“清芬”。

陈书，绝非只靠子荣母贵，而是清代一流女画家和有孟母般的远大慈母胸怀。她能为夫“拔钗沽酒”待客，广交朋友也能夫离人世而独守初心，伴子夜读授经诵读。“吱吱”的纺车声在夜色中分外清晰，但仨个儿子都在伏案用功，这是一份怎样的坚守，这就是家风，在诗书和丹青中追寻着中国千年来文人的操守和担当。

一位母亲的神来之笔描绘出后代的美好前程和希望，是嘉兴钱氏之幸，大清之幸。

受人敬仰的伟大母亲从不分古今！

《夜纺授经图》，钱陈群请人为其母所制。

《夜纺授经图》静静悬挂，画面中女子执纺车，楼上书声琅琅。烛光微弱，却照亮了整个家族的未来。我站在画前，几乎能听见那嗡嗡的纺车声与朗朗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那是最朴素的家教，也是最深沉的传承。

今版《夜纺授经图》木雕刻板

陈书画作，现存台北，观其画丝无胭脂之气，工笔严谨却有几分莲性。

《夜纺授经图》背后的故事/钱霆

钱陈群，一位心念天下客守夲分的名师名臣。他一生纂书编志奖掖后进官至太子太傅，刑部尚书，退休二十年后，仍受朝庭礼遇升职升薪并为其在故里建新钱府，荣耀至极，享年八十九岁。

他历康乾盛世三朝元老，荣辱不惊，得失随缘，在雍正王朝顺天府曾奖掖提拔纪昀、钱大昕等众多栋梁之材，在乾隆皇帝身边如一股清流使其准能行天地之心。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更留恋嘉兴南湖，只因有钱家迎来送往接待周至。

廊下几块牌匾并列：“耕读为夲”“慈教传芬”。字迹或苍劲，或清秀，却都透着一股正气。它们不挂在高堂之上，而是悬于日常行走的回廊，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清白做人，本就是最平常的事。

清芬世守的底根

话说钱缪孙钱弘叔的一支为江苏宜兴蒙山人也，号富一的南奔海盐澉浦风凰山，为武肃吴越王钱缪的十五世孙。怎奈子不争气，万一子一世不娶，故实无后。

然有同里何贵四欲戌守西南贵州匀都，长子随行，次子刚生三日，故托富一收育。此行贵四一去不复返，此儿遂姓钱名裕，过继与万一，传钱氏万世之福，称为海盐钱氏十七世孙。因贵四洪武年来至庐江，故后人誓称庐江钱氏。

钱裕孙钱达，以卖豆腐贫寒起家，为人鲠直，然不吝重金聘师育儿。钱琦幼读书山寺，一榻十年，灯帐如墨，才识过人，不负父望，一路学来县试、乡试、会试终为进士科及第。明正德三年始，曾为临江知府。

钱琦二子至侄儿钱薇匀进士及第，海盐钱氏从此开卦！

钱薇，生钱与映二子；钱与映有钱周、钱陞四子，钱周生钱嘉徵四子；钱陞生钱瑞徵五子，钱瑞徵生钱纶光四子，钱沦光与陈书生钱陈群三子，钱陈群曾孙有钱泰吉、钱仪吉，玄孙钱应溥等，陈书玄孙有钱楷，并得其绘画亲传，可见其德高寿大。

钱薇曾孙钱嘉徵（1589一1647），明朝天启举人，国子监贡生，以七品芝麻官上疏九千岁魏忠贤的十大罪状，冒死直谏皇上，其文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以磬南山之竹，不足书其奸状；决东海之波，难以洗其罪恶…”，被世誉“击奸第一声”。例举魏忠贤临驾皇帝，陷害皇后，纂夺兵权，遍置党羽，豪夺良田，建造生祠，滥封官爵，虚冒军功，盘剥百姓，舞弊科举等十大罪状，魏俯首汗颜与皇帝一一念状厉问匀不能答。

钱汝霖江湖义土，与桐乡崇福吕留良匀称南明臣子，曾举义南北湖欲起事，未果。吕因《钱墓松歌》文字狱遭鞭尸，而汝霖隐居南北湖研修朱程理学，子孙蛰伏，玄孙钱载方出仕为官，后世清中叶显赫朝野。

“篝灯课子”的陈书夜纺锄经终使仨子成才，《夜纺授经图》为钱陈群请海宁画匠郑玙作画并刻石铭记，上有乾隆皇帝的御题诗以及“清芬世守”题跋，始得海盐钱氏“清芬堂”号。



话说道光年间的拔贡钱应溥是晚清名臣，到子孙巳是光绪年间进土、举人入仕了。他的曾孙钱正英是新中国第二届女水利部长吧，曾孙钱李仁人民日报社社长。

海盐钱氏早年居于澉浦，避小鬼子侵扰，迁沈荡半逻。故沈荡和南北湖仍是嘉兴府子弟魂归故里的理想万年吉地。

嘉兴海盐钱氏历代名人文史陈列资料

钱载（1708一1793），乾隆十七年（1752）进士及第，诗画双绝，开秀水诗派之先。他幼得陈书老祖指点，后仕途似乎不顺，却官至礼部左侍郎，山东学政，内阁学土，翰林院编修，乡试正考官，《四库全书》总阅，可见钱载的才学非同一般。他性格沉稳，感情丰富多彩，其画风如幽兰入室，他晚年以卖画为生，家徒壁立，却仍笔耕不辍。展柜中的《芝石斋诗集》泛黄，却字字有骨。他的一生，是清贫的，也是富足的——富足在精神，清贫在物质，这或许正是“清芬”的极致体现。

清芬堂的月色依旧，我缓缓走出大门，回望那块牌匾，心中默念：世守清芬，守的不是荣华，而是初心。一个家族能绵延千年，靠的从不是财富，而是那一缕不灭的清香！

陈书的故事再次浮现。她不仅是画家，更是母亲，是教师，是家族精神的守护者。她用纺车声伴读书声，用坚韧撑起一个家的希望。她的“清芬”，不在朝堂，而在灯火阑珊处。

上朝奏折

我缓步走出展厅，思潮起伏，人的一生成才成名是打小树养的良好家风习惯，是脚踏实地的立世，是一生繁华处拔得开，风浪中立得住的修为。

我对着西南湖长嘘了一口气，似乎吐出了一生的不快，骑着单车奔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