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真开心

<p class="ql-block">暮色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秋风掠过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如祖母低语的私密。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像童年舍不得吃完的那块糖。我推开姥姥家虚掩的木门,檐下的红灯笼刚被点亮,在渐浓的夜色里摇出一团温暖的晕。</p><p class="ql-block">姥姥正坐在院中的蒲团上,苍老的手指像穿梭的银鱼,灵巧地抚过月光。她面前的小木桌上,糯米粉堆成小小的雪山,豆沙馅盛在青花碗里,如凝住的晚霞。“崽崽来啦,”她抬头,昏黄的灯光落进眼角的皱纹里,“快来,月亮娘娘等着吃咱们的饼呢。”</p><p class="ql-block">我洗了手,学着她的样子捏一团糯米。那粉絮絮的、软软的,从指缝漏下细白的星屑。姥姥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与恒久的温暖。“你看,”她轻声说,“这皮子要捏成小碗,才能兜住满满的甜。”我笨拙地模仿,她却只是笑,眼神慈爱如望着刚学飞的新燕。当我把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放进模子,她轻轻念起那句古老的谜语:“有时落在山腰,有时挂在树梢。有时像面圆镜,有时像把镰刀。”</p><p class="ql-block">“是月亮!”我脱口而出。</p><p class="ql-block">姥姥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像月光在湖面画出的涟漪。“是啊,咱们做的,就是天上的月亮。”</p><p class="ql-block">月饼进了蒸笼,白汽袅袅升起,带着五谷朴素的芬芳。姥姥搬出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把我揽在怀里。天上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练,洗净了尘世的喧嚣。“姥姥,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p><p class="ql-block">她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薄荷的清凉。“你看那月亮的影子里,是不是有棵树?嫦娥就在树下,看着人间谁家的团圆饼最香。”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年代飘来,“古人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崽崽你看,不管以后你走得多远,只要抬头看见这月亮,就和姥姥看见了一样。”</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不懂诗句里的重量,只觉得靠在姥姥怀里,听着古老的故事,闻着渐浓的月饼香,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幸福。当热腾腾的月饼出炉,咬开的瞬间,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我觉得自己尝到了月亮本身的味道——是圆满,是甜蜜,是姥姥手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许多个中秋过去了,我见过苏杭的精致月饼,尝过港台的流心奶黄,却再没有哪一味,能复刻那年小院里的香甜。姥姥去年冬天去了天上,变成了月亮里凝望我的那颗星。</p><p class="ql-block">今夜又是月华如练,可仅一颗星星在空中闪烁,我独自站在阳台上,咬一口买来的月饼,甜得标准却空洞。秋风依旧,桂香依旧,只是再没有那双手为我指认月中的桂树与嫦娥。姥姥,您看见了吗?我们正看着同一轮明月。而那句您教我的诗,直到今夜,我才真正读懂了它字字千钧的重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