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胡山村东隅的风,总带着些熔浆岩的沉厚气息,牵引着脚步迈向那片五百多亩的黛色秘境——五鼎山。山体如墨玉横陈,通体是天然熔浆岩的暗黑,历经岁月淘洗,岩面沟壑纵横,藏着大地深处的炽热记忆。五座山峰如游龙连缀,天洞峰、太子峰、犁头尖、卧虎峰、大头岩依次铺展,每一座都带着独有的风骨,等着徒步者去叩问。</p> <p class="ql-block">最先迎我们的,是天洞峰。峰如其名,一侧的岩壁上,果真裂开一道狭长的缝,像一只半开半阖的巨眼。那眼里没有眸光,只有些青草与暗影,幽幽地,望着世外一片茫然的天。它看见了多少寒来暑往,多少风起云散?我走近了,仿佛能感到那眼里呼出的,是地脉深处凉飕飕的、原始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而真正的考验,是太子峰。路,到这里便显出它的吝啬与险诈了。那哪里是路?分明是悬崖绝壁间一道横切的、细微的疤痕。身子须得紧紧地贴着那阴凉的岩壁,像一只笨拙的壁虎。脚下的凭借,只是些微微凸出的石钉,或是浅浅凹进去的岩窟,小得只容得下不到半只脚尖。你得用脚尖去试探,去感受那一点点可怜的、坚实的触感,仿佛在叩问这巨灵的骨骼,乞求一丝通过的恩典。我不敢看脚下,那下面是空的,是风流动的街巷。只觉着背上的行囊陡然重了许多,要将我往后拽。每一寸的挪移,都是意志与身体的一场磋商。风从崖下灌上来,凉飕飕地掠过耳畔,像这山灵清冷的嘲笑,又像它无言的提点。那一刻,心里是空的,什么尘世的烦嚣都涤荡了去,只剩下一个极单纯的念头:踩稳下一步。</p> <p class="ql-block">及至到了犁头尖,上攀时倒未觉着什么,只觉着那山峰的尖削,果真像一柄向天而立的犁。待到要下来时,才晓得它的厉害。上方的路是仰着头看的,只管向上便是;下来的路,却是直愣愣地铺陈在眼前,那陡峭的坡度便一览无余,带着一种倾泻的架势,仿佛一不小心,便要直滚下去。你得转过身,手脚并用,将身子的重心沉沉地放低,指尖抠进岩缝的褶皱里,鞋底擦着石面往下滑,每一步都要等石棱咬实了鞋边,才敢松半口气——原来“易”与“难”,不过是山翻了个身。</p> <p class="ql-block">当我们手脚并用地挣扎出那最后一段逼仄的险境,双脚踏上卧虎峰平缓的顶岩时——仿佛巨灵忽然撤去了所有威压,天地豁然洞开</p> <p class="ql-block">方才所有的艰险,所有贴壁而行的局促与惶恐,在此刻都找到了答案。那天空,是一种怎样坦荡、怎样纯粹的蓝啊!像一块漫无边际的、刚刚被濯洗过的琉璃,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而白云,已不能称之为“朵”,那是一片浩瀚的、流动的冰川,是蓬松的、堆积如新棉的广场。它们那样悠然,又那样磅礴地舒卷着,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以一种绝对的从容,俯视着下界的万千丘壑。</p> <p class="ql-block">这一趟奔走,仿佛不是我用双脚丈量了山,而是山用它坚硬的骨骼,重新丈量了我这身皮囊与魂魄。它让我用脚尖尝过惊险,用手掌摩过陡峭,最后将一身的风与汗,连同那峰顶无价的蓝天,都化作对脚下这片土地,更沉静的懂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