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里的滕王阁

山衡

宣纸上的墨色还带着未干的清润，我想起今年十月在滕王阁顶层望见的那片长江。水天相接处，落霞，远帆，王勃笔下"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句，原来不是文人的夸张，而是天地最坦诚的自白。我临摹过田英章的概书滕王阁序，也临摹过文徵明的行草滕王阁序和祝允明的草书滕王阁序，曾经祝允明草书的跌宕与文徵明行草的秀逸在我一遍遍的临摹中，渐入佳境，田英章楷书的端庄则化作藏在笔锋里的筋骨——那些临摹过百遍的墨迹，终于在西安秋夜的台灯下有了呼吸。

几十稿废纸上的涂改，是与古人的隔空对谈。祝枝山的狂草如长江波涛拍岸，笔锋扫过处溅起墨花，仿佛能听见他醉后掷笔的笑声；文徵明的行草则似阁外修竹，每一笔都透着江南文人的温润自持。而田英章的楷书像滕王阁的斗拱，横平竖直间藏着营造法式的严谨，让我想起登阁时抚摸过的朱漆廊柱，历经六百年风雨仍稳如磐石。当三种风格在笔下熔铸，忽然明白书法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刻——就像站在滕王阁上，有人看见的是帝子长洲，有人听见的是渔舟唱晚，而我书写的何止是字形，更是一代代文人面对山河时的赤子之心。

最后一笔收锋时，墨色在纸上晕开，恍若长江的雾气漫进了书房。那些自驾途中的疲惫、登阁时的震撼、一遍遍书写时的焦灼，此刻都化作笔端的从容。原来最好的书法，是让古人的墨痕与自己的足迹在纸上共生，就像滕王阁的飞檐永远倒映在江水中，而每个书写者，都在为这片风景添上新的注脚。

高阁此登临，数历代名贤，领千载风骚，地灵人杰，云开五岭，美尽东南，须知远海波扬，犹羡唱晚渔舟，气吞彭蠡；

匡庐遥在望，阅古今兴替，记百年功过，秋去春来，脉胳三江，光辉寰宇，赢得群伦景仰，长忆阳明白鹿，道贯九洲。

此对联在一楼西厅，为美藉华人刘汉屏先生撰联，共86字，意思是：登上滕王阁，看历代名人，领千年风骚，地有灵气，人才俊杰，东南之美尽收眼底；须知在海上扬帆羡慕的是渔舟唱晚，气吞鄱阳的那种气势；庐山遥遥在望，看古今兴替，评价百年功过，秋去春来，赢得大家尊敬。回忆王阳明，白鹿洞，气势贯穿九州。

“瑰伟绝特”被誉为是“天下第一草书匾”，是唐代书法家怀素的狂草书法，这四个字高度概括了滕王阁的独特之处，它取自于韩愈的诗句“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因此，滕王阁就有了“西江第一楼”的美誉。

上联“大江高阁壮景于今乐遨游”。

下联是“孤鹜落霞名文千古传胜迹”。上联描绘登临滕王阁时的壮阔江景与畅游之乐，下联则呼应王勃《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经典意象，形成时空交融的意境。 ‌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